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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 《新布局史话——棋盘上曾经属于天才的时代》

『长篇连载』 《新布局史话——棋盘上曾经属于天才的时代》

(作者:伯翔Xu) 在开始全文叙述之前,先容笔者啰嗦几句废话。
笔者初登天涯,真正是尚不知天高地厚,冒昧在这里布下一个围棋帖。这个板块是聊历史的地方,所谓历史也就是过去发生而被记录下来的故事。大致看过几篇,发现大家关注的几乎全都是过去的战争。这很正常,历史中最精彩的部分就是英雄出世,仗剑指四方,谈笑间横扫天下,成一世英名。谁不爱看英雄的故事?
但是并不是只有战场上才有英雄。
笔者惭愧,21岁才开始自学围棋,至今水平仍是个谜。笔者之所以学棋起初并不是因为对围棋技艺有多么崇拜,而是因为几千年的围棋世界有太多的故事可讲,或千军万马、混战孤城,或两相入座、湖边决死,精彩程度丝毫不亚于真实的战场或江湖。但过去不懂棋理,看到满盘黑子白子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蕴含着怎样的刀枪兵谋。如今总算对棋道略知一二,才终于发现原来围棋世界里的征伐更是一片肃杀之气,令人不禁为之沉迷。
  围棋的地位如今已大不如前,再没有人将围棋列于“琴棋书画”之类大雅之列了。但几千年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留下的英雄传说不应该就此被埋没在史卷之中。
  也许有许多人和笔者一样,对棋盘上的征伐十分好奇,却苦于不通棋理而无法得窥一二。笔者不才,愿尝试用一支笔为您展开这样一幅史诗画卷。


  第一章 小目
   1933年10月16日,日本《读卖新闻》报社主办了一场震动了当时整个日本围棋界,甚至之后改变了世界围棋历史的对局。由年仅19岁的天才棋手吴清源五段执黑,挑战当时的日本棋界第一人,第二十一世本因坊,“不败名人”本因坊秀哉。
   也许大多数人无法想象在当时这两个人的对局有多么引人注目,现在,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两位对局者当时的地位。
   大家知道,职业围棋选手的等级分为九个段位,其中最低是初段,最高为九段。这种段位制度是创建于日本的,日后成为了围棋界的共同分级法。而与如今高段棋手泛滥成灾的情况完全不同的是,在那个时候的日本,高段位对绝多数棋手而言都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到本因坊秀哉为止,日本围棋史上总共只有十位九段棋手,同一历史时期最多只能有一位九段。而八段的资格也只有围棋四大家的各家首领才有可能获得——注意,只是有可能,如果棋力不能被承认,即使是一家的领袖也没资格称为八段,因此四大家有不少家主至死也只是七段六段。大家比较熟悉的一代棋圣本因坊秀策由于没有当上过本因坊家的家主,至死也只有七段的头衔。
   在1933年,日本棋院承认的九段只有本因坊秀哉一人,八段棋手空缺(雁金准一有八段资格,但那并不是日本棋院承认的,因此不考虑在内),七段棋手有濑越宪作和铃木为次郎,六段棋手木谷实等寥寥几人,其下便是五段的吴清源等人。从吴清源到本因坊秀哉,中间差了四个段位,却加起来不过隔了六七名棋手而已,可见本因坊秀哉在当时日本围棋界的地位。
   吴清源此时虽然只有19岁,但是他作为一代奇才的名声早已名震日本。13岁时,吴清源就已经成为了中国国内的第一高手,此时的吴清源在日本年青一代中几乎所向无敌,只有木谷实,前田陈尔两人勉强能够压制住他的棋。
   但若仅仅是如此,这局棋也不过只是一场前辈对晚辈的指导棋而已。但有一个因素的加入使得这局棋具有了历史意义,在当时几乎吸引了全日本各界的关注。
   吴清源和木谷实一同创立的新布局即将面对它出世以来最强大的对手——日本棋界第一人,本因坊秀哉。
   然而这一天,这局棋仅仅下了五手,本因坊秀哉便宣布打挂。吴清源的师父濑越宪作十分懊恼,断言吴清源“一百手之内必定溃不成军”。
   而作为对局者,本因坊秀哉却并不这么看。这局棋结束之后,秀哉曾对人说,自己一生下过无数巅峰决战,曾与无数高手争锋,但从未有一局棋下得像对吴清源这局这样艰难。
   凭借这局棋,吴清源成为了当年全日本知名度仅次于天皇的第二大名人,从此开始了开创“吴清源时代”的脚步。
   这局棋在之后的岁月里被不断重复地提及,人们在评价这局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会提到一个字:新。保守些的人会使用“新布局”这样的词,而激烈些的会说“新时代”。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局棋?若您作为一个并不懂得棋理的读者,你要如何去体会几十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如何才能看得懂这样一局棋?
   这就是我将要为你做的事情。
   我要告诉您,对于围棋这项古老的运动而言,新布局究竟是一场怎样的革命。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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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目 一
   要想了解什么叫新布局,请允许我不得不先为您介绍一下什么是围棋。请放心,我不会做围棋科普,我会用尽量有趣的方式告诉您,什么是围棋。
   围棋起源于中国,相传最早是远古神话中的尧帝为了教导算术而发明的。围棋的规则和制式经历了很长时间的发展才基本被确定下来,大约到隋唐时期,棋盘被确定为横竖各19道,共361个点——其中最中心的点被称作天元,是棋盘的中心,象征“生数之主”。自天元横竖两道将棋盘分为四象,各90个点,合而为360的天周之数。黑白二子,象征阴阳。棋子为圆形,棋盘为方形,象征天圆地方。因此,在古人看来,下棋是一件精妙无比的事情,是天上的神仙都爱干的事情。两位绝代高手的对局,旁人往往称他们“落子乃有仙气,此中无复尘机,是殆天授之能,迥非凡手可及”。
   以上这些观点出自中国古典围棋著作《棋经》,听起来是不是很邪乎?这是当然的。中国人向来是骄傲的,尤其是中国的读书人。读书人爱下棋,把棋和书画之类并列作为大雅的象征,当然不能让别人以为他们只是喜欢玩石头而已。其实说白了,围棋本质上来说无非就是把黑色和白色的石头放到棋盘上的游戏而已,和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本质差别。但是一旦认真起来,你就不能说这种东西是普通玩具了,甚至你需要编出一个“烂柯”之类的神话故事来神化它。毕竟,就算是过家家酒,其实要是玩认真了,也就可以称之为“演话剧”了。(绝非讽刺广大话剧爱好者及从业人员。)
   但中国古代围棋和当代围棋在规则上有着很大的差别,其中最突出的一项便是座子。
   看过围棋棋盘的人一定知道,棋盘上有9个点被涂黑了,作为标记,被称为9个星位。这9个星位分别是:中央一点的天元;每个角上横向第四道、纵向第四道的交叉点,亦即角上星位共四个;角上星位之间的中分点,亦即边上星位共四个。
   而所谓座子,就是在行棋之前,先在四个角上星位上放上四个棋子,其中两颗黑子放在相对的两个角上,而剩余两个相对的角则放上白子。
   下面,我希望读者和我一起想象一下中国古棋开局时的这样一幅景象。我认为这样的想象,才能让您真正了解到围棋的魅力所在。
   现在,我们就站在棋盘之上。苍原一片,寸草不生。举目望去,只见四方天地之极的地方各矗立着一座军营,遥遥相望,怒目相视。天地四象,双方各占其二,横戈立马,只待战事开启,死死守住自己身后的一方水土。两位棋手独立于棋盘之外,从天上静观棋盘动静,仿若千军之帅,令旗一挥,竭尽脑中谋略以求一胜。盘上棋子则你争我夺,棋盘上战事顿起,兵戈雷鸣。黑子白子不分官阶,时而贴身肉搏,时而远处封锁,时而深入敌营,时而率众逃命,变幻莫测。胜负成败有时又竟在一招之间便尘埃落定,如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看似招法平平无奇,却一击足以毙命。
   围棋的魅力就在这一片征伐之中,“千古无同局”,令人欲罢不能。围棋,在本人看来,完全称得上是世界历史上最复杂的一种棋类游戏,复杂到如今的孩子宁可去学国际象棋也不愿意学围棋——至少国际象棋的胜负很好判断,吃了对手的国王就算赢,一眼就能看出来。而围棋嘛……
   围棋的胜负,最终取决于棋局结束之后双方所围得的空地多少。凡被杀死于敌阵之内的棋子则算作对手的战俘,可当做被对方围住的新地计算在内。每块空地,被称为一目。换言之,最终的胜负,就是目数的多少。一块空地算一目棋,而被吃掉的敌方棋子则算作两目。而围棋的吃子法,则是将一片棋上下左右四方的点(围棋术语称作气)全都占住,则可提取这片棋作为战俘。我们可以形象地称其为“被围死了”。就犹如古人行军打仗,被敌军团团围住,冲出不得,只得投降。而一片棋是死是活,取决于最终围出的这片棋总共有多少个“眼”,也就是有多少个空地。如果只找得出一个眼,甚至没有眼,当然就是死棋。如果能找出两个或者两个以上,哪怕每个眼就只有一目棋也是活棋。
   该如何理解这两个眼呢?我们仍然回到棋盘上。
   我们不妨把正被团团围住的棋子形象地比喻为在街亭被司马懿围在山上的马谡——本人恰好是“三国迷”,因此就以此来做一个比喻吧。现在我们的马谡将军被司马懿的大军团团围住了,想出去把诸葛丞相喊进来是不可能了,只有自己争取活下来。在被团团围住的情况下怎么活命呢?简单来说,人要活命,有吃的有喝的就死不掉。也就是说,要有一口井或者一个粮仓。这口井(或者说粮仓)就是我们的“眼”。假如马谡将军领地内没有井了,他们死定了。换句话说,没有眼的棋是死棋。如果有一口井呢?也活不了。司马懿是个很狡猾的家伙,轮到他进攻的时候他当然会想到把你那唯一的一口井堵死。井堵死了,在把这个堵死的井重新打通之前就没水喝了,没水喝还打什么仗?于是马谡军只好投降。因此,只有一个眼,也是死棋。那么有两个眼呢?好办了,司马懿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一次也只能派一支军队吧——一次下两颗子就犯规了——假如司马懿堵住了东边的井,马谡军就一起把东边的井打通,这段时间内就从西边井里打水喝,谁也弄不死谁。司马懿要是堵西边井,马谡军就喝东边水,还是死不了。司马懿要是疯了,东一下西一下不停地打,马谡军可就开心了,本来你也弄不死我,现在还白白给我送战俘过来,诸葛丞相恐怕都要感动哭了。
   我们可以总结一下,围棋的主要规则就是:有两个眼的棋算活棋;围住对方上下左右所有的气就可以提出被围的子;最后谁围得的地和战俘加起来更多,谁就赢。
   这是围棋的基本概念,但围棋的规则十分复杂,甚至发展至今中日韩三国的围棋规则还各不相同。对于读者而言,研究这些实在是件费力而无用的事情。因此,在这部史话中,只要大家记住围棋是如何判定胜负既可。其他的,请交给我来解释。
   看看这三条基本规则,我们就该有些晕了。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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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笔者至今没有发现过第二种棋,其主要攻击方法和最后胜负判定没有必然联系的。比如象棋,主要攻击方法是吃子,胜负判定在于谁吃了对方的主帅。比如跳棋,攻击方式是跳过对方棋子前进,胜负判定是谁最先全部跑到对面去。再比如军棋、比如飞行棋、比如大富翁——也可以算作棋类游戏了……而围棋攻击方式是吃棋,胜负判定是围地!换句话说如果你可以围到181个点,就算你一个子也不吃最后也是你赢。这种有些南辕北辙的设定注定了围棋是世界上最独特的棋类游戏。
   其次,笔者至今没见过比围棋更难判定胜负的棋类游戏了。假如你下象棋或者五子棋,棋已经结束了你却要求别人等一等,你要判定一下这局棋谁胜谁负,旁观者一定认为你脑子有病。而围棋呢,对于初学者而言,别说在对局中了,有时一局棋连单官都收完了也未必能看得清谁赢谁输,还得一目目地去数。可见,围棋一开始确实很有可能是拿来作小孩算术题作业用的——只不过,尧帝发明的这种作业对于小孩子而言实在太残忍了……
   第三,围棋棋力之间的等级差距之明显,也可以算得上是登峰造极。一个稍有水平的围棋高手和一个初学者下棋,竟可以让对手先放十六个子(甚至更多)在棋盘上然后再开始下!水平不相当者让三四个子非常普遍。要是你跟别人下五子棋,有胆子你要求别人让你三四个子试试?
   总之,围棋的门槛实在是太高了,这恐怕也是在棋类游戏纷繁复杂的如今,围棋地位日渐下滑的一个重要原因吧。但是正是围棋这些独特的地方,使得人一旦学会了下围棋是会欲罢不能的,甚至只有围棋才会常常出现下棋到了危急关头吐血身亡的情况——这个故事,大家可以去百度一下“赤星因彻”。
   言归正传,古代围棋中的这种“座子”使得古代围棋呈现出一种怎样的区别于如今的棋风呢?
   学过围棋的人一定知道,古代这种座子放到如今可以看作是一种“对角型布局”,而对角布局最大的特点就是容易导致攻杀乱战。要想理解这一点,我不得不请读者再次和我一起去棋盘里幻想一下了。
   棋盘的边沿是一个十分独特的地方,它不属于黑白任何一方,它是自然存在的。对弈中运用边沿的战法就如同兵家征伐时运用自然之力一样,是一种十分有效率的招法。而每一支座子大军的身后,便是两条棋盘边沿的交界处。这正如当年的马谡——又把这位可怜的败家子招了进来,希望对于这个著名故事的印象能有助于您理解棋盘上这些棋子那悲惨的境遇——独守一支强军驻扎在山上,静候司马懿大军来攻(顺便一提,这是《三国演义》的说法,史实中此时击败马谡的应是曹魏五子良将之一的张合)。然而“马谡”所选的地点偏偏并不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地方。看起来,他似乎守住了身后两道边沿所交之处,免除了后顾之忧,敌军若正面来犯,便直接在正面抵挡,可保平安。但星位并非这样一个紧要之地,事实上就在它的身后,横向第三道,纵向第三道的“三三”一点是星位致命的软肋!一旦敌军占领三三,身后的夹角就变成了敌军的阵地,而独守星位的“马谡”就变成了一块孤军。这时,“马谡”唯一能做的就是围剿这来犯的敌军。而困难之处在于,三三是一个比星位更加紧要的点,若没有其他兵力的配合,“马谡”一军是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三三的敌军的。
   然而,星位孤军的困难还远不止如此。除了三三,横向第三道、纵向第四道以及横向第四道、纵向第三道的两个点——即两个“小目”——也同样是星位军的严重威胁。换句话说,独守星位的“马谡”,时时刻刻都有被敌军切断生路,围困于山巅无法突出的危险。这正如街亭一战马谡的败亡。只是,在古棋中,还有“还棋头”的规定,具体内容又需要牵扯到更深入的棋理,又将是一篇长文,在此便不作细解了。大家只需要知道,有了这样一个规定,将自己的棋连成一片不被切断就显得十分重要。如果从内部进攻,很容易被对手分断,这不是古代中国棋手所愿意追求的结果。因此,在中国古棋中,对“点入三三”的下法比较排斥。
   可这并不意味着可怜的“马谡”军可以过得舒服一些了。事实上,大家仔细观察座子下的棋盘,会发现“马谡”军身边最近的两路大军全都是敌军,而我们敬爱的“诸葛丞相”大军很不讲义气地正在遥远的对面角上眺望着“马谡”。这么说来,“丞相”大人实在不够意思,如果是对方先发动进攻,从侧面先安插一支军队伺机攻打“马谡”,别指望那遥远的“诸葛丞相”能够立刻派出一支军队将你和本队联在一起,让你免遭被围死于山顶的厄运。这时,你只好从自己手下找一员将军——就“魏延”吧——让他带部队发展到另一侧,和本队互相救援,或者令魏延悄悄潜入敌后,夹击这支立足未稳的新军。
   而这样,便形成了我们常说的“挂角”,以及之后的种种繁杂的“定式”了。
   可见,由于自己人都很不负责任地远远地看着你和别人打架,于是棋局也就只好进入了大家互相纠缠,打死一个算一个的情况了……
   因此,对角布局天然容易导致恶战。而这也导致了中国古代棋手一致的棋风:算路精准,战斗力极强,擅长攻杀,对局往往惨烈至极。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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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
   作为古代围棋的两个代表国家,中国和日本在棋风上的差别十分明显,这一点将在后文中提到。在这篇闲话中,我想给读者讲一则小故事,让您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中国古棋的棋风有多么蛮横无理。
   学过中国历史的读者一定对“琉球”这样一个古国很有印象。围棋很早就传入了琉球,并深为琉球人所爱。但奇怪的是,不知是不是因为琉球人过于忌惮作为围棋发源地的中国具有的围棋实力,他们很长时间不敢派棋手来中国和中国高手比试。但这样闭门造车似乎也实在不合适,于是他们找到了另一个试金石——日本。曾有多位“琉球第一棋手”作为大使来到日本挑战日本高手,通常日本高手都是让三子以上和这些琉球棋手下棋,甚至日本第一位棋圣本因坊道策是让四子和对手对弈,琉球棋手几乎从未有过还手之力。琉球棋手对日本棋手的技艺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有这样一位琉球棋手,在日本围棋发展的低谷时期前去挑战,终于第一次代表琉球击败了日本棋手——当然,日本棋手让了他三个子。这在琉球是一件十分轰动的事情,这位棋手在琉球国内赢得了几乎堪比当年中国棋手聂卫平的巨大声望。这位棋手顿时也觉得飘飘然了(尽管我一直搞不明白,人家让你三个子你才赢,有什么可飘的……),于是一时间胆子壮了,大笔一挥,长袖一甩——请求琉球国王派他去中国比试。
   于是,这位“琉球第一国手”便飘到了中国,一问得知中国当时棋力最强的两位高手一位叫做范西屏,一位叫做施襄夏——熟悉中国围棋史的读者们可以开始为这位琉球高手默哀了……
   范西屏和施襄夏其实不只是当时的国内第一高手,他们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代表了中国古代几千年棋手的最高水平。于是这位琉球棋手被两大高手先后杀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灰溜溜跑回了琉球,逢人便说:中国棋手行棋变幻莫测,纵使日本棋圣本因坊道策在世,也万万不能敌啊……
   其实平心而论,范施的棋力与本因坊道策应当是属于一个级别的。只不过中国古棋风格实在太过蛮横霸道,对于重视开局布局的古典日本风格棋手来说,这种不讲道理的攻击下根本无从布置阵势,往往一开局便阵脚大乱,之后自然是惨败收场。这位琉球棋手被杀得如此狼狈,也可见中国古棋黄金时代的杀伤力何其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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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小目 二
   围棋很早便传入了日本,具体时间和传入方式目前尚有争议。但是无可争议,也同时令中国人有些遗憾的一点是:当代围棋的理论基础毫无疑问是日本人一手建立的。一位日本围棋学者说的话很有代表性:中国是围棋的生母,而日本是围棋的养母。
   形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个人认为主要有两点:第一,中国古代更多地将围棋作为了一种艺术修养而非竞技活动,因此围棋理论的发展十分缓慢;第二,日本在战国时代之后建立起了围棋四大家和名人棋所制度,棋手的社会地位大大提高了,是一种获得国家俸禄的职业,而这在科举制度下的古代中国是无法想象的。
   要想谈论日本围棋正式腾飞的起源,不得不提起一个人:本因坊家的开山鼻祖,本因坊算砂。本因坊算砂生于日本战国时代,由于棋力高超而被织田信长、德川家康等众多实力强大的大名所欣赏,织田信长誉其为“名人”,其意义相当称一把刀为“名刀”,称一匹马为“名驹”,和现在的所谓明星的含义有着本质的区别——虽然大多数明星都或多或少包含了一部分马的属性……时至今日,“名人”仍然是日本棋界仅次于“棋圣”的重要头衔战。
   本因坊算砂棋力高强,但是他有可能对日本围棋,乃至今后的世界围棋做出的最大的一个贡献便是:他主张废除了座子——之所以说有可能,是因为究竟是由他提出废除座子还是围棋传过去的时候那个传围棋的人不懂规则,干脆就忘了座子这么回事,这两点目前还很难说。个人比较倾向于算砂废除座子的说法——如果是一个不懂棋的傻子就这么把围棋传到了日本,这个傻子可真是一个历史性的傻子了。
   而现在我们假定为是算砂废除了座子,这样来看算砂就是一个伟大的开创者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想象一下曾经的算砂如何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算砂年幼出家,一边研习佛法一边钻研棋艺。佛法和围棋是算砂自幼以来的两大信仰。算砂年轻时无疑也是如众人一般,先在棋盘上放下四个座子,而后所有的招法都围绕着四个座子展开,黑子白子混做一团,纠缠不清,死活难定,直至最后一方被绞杀,另一方大获全胜。盘上棋子就如千军万马,在茫茫一方棋盘上上演着一幕幕马革裹尸的惨剧。每盘棋都是这样一盘惨烈的较量,每盘棋都是一场你死我活之争,这样的场面作为一个心如止水的出家人真的能够承受吗?下棋时即使是禅法高深的僧人,为了争胜也要杀气四溢,和市井屠夫无异,在一个将围棋艺术称为“棋道”的国家,这样的棋和“道”相差是否太远了?
   在一海之隔的中国,大约一百年后也有一位顶尖高手徐星友看着座子下的棋盘,与算砂有着同样的感慨。围棋本为陶冶性情,真的有必要杀得你死我活吗?于是,相差一百年的两位异国高手开始做同样的探索——棋盘上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徐星友在这之前已经是纵横中国棋坛三十年所向披靡的高手了,而他晚年时开始尝试改变自己几十年好战的棋风,研习一种以强大的力量为后盾,不以杀棋为目的却能获胜的招法,这种勇气无疑是值得佩服的。而凭借着高超的棋艺,徐星友最终也取得了一些成果,他可以算得上是中国古棋历史上棋风最独特的一名棋手了。但可惜的是,对于棋道境界的追求导致了徐星友晚年棋力的下降,最终在程兰如、范西屏、施襄夏等一众年轻高手的冲击之下,走下了第一国手的神坛。
   而一百年前,远在日本的本因坊算砂终于发现了导致棋盘攻杀成为必然的原因:黑白相对的四个座子。
   正如我们上节所讲,棋盘上的四个座子相对的布在四个角上,和己方相邻最近的全都是敌军。这样的布置注定了己方的两个座子之间无法相互救援,只有孤军奋战,全力攻杀以期打通活路。于是棋盘上行棋一开始,便注定了是一场惨烈的大战,谁能杀死对手,谁才能取得胜利。
   终于,在某个独自打坐悟禅的夜晚,或者某局棋结束之后静思之时,又或是某次眺望窗外的一瞬间,算砂终于想到了:一切的源头就在座子,因为有了座子,所以只有互相攻杀的棋,不会有双方各围其地的招法。因为座子落在对角星位,己方之间无法关联,而星位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位置!
   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的算砂很快又陷入了另一层思索。既然是座子导致了棋道嗜杀,那么该如何修改座子的规定呢?
   这是一项前无古人的工作,座子已经在棋盘上摆了几千年,如果要更改座子的位置,座子应该放在哪里?古人几千年才找到了角上星位这个绝好的位置,既不破坏棋的平衡,又让所有的招法有了依托,现在算砂要找到新的位置安放座子,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这是在挑战几千年来先哲的智慧!正是星位这种微妙的不安定,才使得围棋有了胜负的争夺点,千变万化成为了可能。一旦修改后的围棋不再如过去那般有趣,那般吸引人,甚至产生了某种必然获胜的下法,或者打破了围棋“千古无同局”的奇迹,算砂岂不是要成为千古罪人,一手终结了围棋的历史?
   也许算砂花了很长时间去寻找一个新的座子点,也许这在算砂看来从来就不是问题,他在发现座子有问题之后的下一秒就想出了解决办法。我们无从得知他是如何做出了这个决定,我们只知道,这个决定永远地改变了围棋的面貌。
   是的,为什么围棋要放上座子?佛法讲世间一切原本皆空,为什么围棋一开局便有四个座子,为什么棋盘上不能是空的?如果棋盘原本就是空无一物的,那么从第一手棋开始就有了变化,围棋的变化不就增加了吗?不仅不用担心围棋的乐趣丧失,相反它对技艺的要求竟然提高了!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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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除座子。这在当时来看一定是极为轰动的一件事,从那以后围棋棋盘上就不会再有任何限制,不再有任何束缚,几千年来围棋招法上的那一道锁被打开了,算砂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打开了一道怎样的门,门里的东西算砂到死也只看到了冰山一角,甚至直到现在我们也未能穷尽。
   本因坊算砂在当时已经是日本棋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在德川家康结束了日本战国时代之后,算砂创立了日本棋界四家之首的本因坊家,而他本人也成为了日本历史上的第一位“名人棋所”,成为了日本棋界的领导人。而由于算砂的提倡,棋盘上的那四个座子,从此在日本彻底消失了。
   但这之后的几十年间,新的争端出现了。
   既然没有了座子,开局之后面对空空的棋盘,第一手棋应该走在哪里?
   在过去,大家习惯了第一手棋就开始进攻,攻击对方的座子,对方必然开始应对,然后双方进入了激战。现在,我们再次站到棋盘上之时,整片棋盘一片空旷,361个点全都虚位以待,我们该如何布置第一支军队?
   在算砂之前,谁也没有真正在空无一物的棋盘上下过棋。如今,算砂打开了这样一扇大门,是时候开始一项前所未有的探索了:布局。
   围棋棋盘上落子,其强弱取决于两点:棋子多少和棋子位置。若对应到军事,也就是兵力和地势。先落子的一方,也就是先布下兵力的一方,其兵力上比后手一方要有优势。在棋盘上,棋子都是一样的,因此不存在“精兵”与“乌合之众”的区别——这与象棋正相反。而棋子多并不一定就意味着力量强大,一团三五十个没有眼的棋恰恰是所有对手都最乐意看到的棋型。因此,棋子所处的位置往往比子力多少更重要。再拿三国举个例子:关羽樊城之战水淹七军,对应到棋盘上,就可以理解为于禁自杀式地把棋子缩成一团,窝在角上,等着关羽来灭它。因此,围棋当中先手有优势,而这个优势有多大正是取决于第一手棋被放在哪里。
   在当时人看来,一片空荡荡的棋盘,理论上来说361个点都可以作为第一步的着点。作为被废除的座子点,角上星位已经在这样一场战斗中阵亡了。它实在不是一个安定的位置,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比他更安全的位置。
   让我们再次回到棋盘上。星位一点无疑是街亭的山头,没有人愿意在这里着点。那么,如果要求安稳,“三三”如何?即使对手从星位进攻,三三所围的地方也正好可以做出两只眼来。而若要从三三内的二二一点进攻,便是纯属找死了——没有人会跑到悬崖边上挤前边的人吧。但是,三三这一点很快就被排除了,甚至在之后很长的时间内被视作禁手。为什么呢?我们仍然找出一位具有代表性的历史人物来帮助大家理解,这次我们找出的倒霉蛋是蜀汉大将姜维。开局守在了三三的这支大军就像是当年屯田在沓中的姜维大军,本以为找到了一个稳定的安身之处,可保自身平安。却没想到,魏国钟会硬生生钉在了星位,挡在了姜维大军的斜前方。姜维纵使左冲右突,最终仍只能被钟会大军死死封在沓中。接下来,蜀国就迎来末日了。不论这时姜维收到了怎样的战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眼前的钟会大军干瞪眼,或者顶多加几句蜀国国骂……
   “报将军,魏军打过去了……”
   “母亲的……”
   “报将军,魏军打到成都了……”
   “母亲的……”
   “报将军,魏国把蜀国灭了……”
   姜维抬起头看看眼前严严实实的钟会军……
   “母亲的……”
   这就是初手打在三三的下场。下在三三虽然可以保证得到一块活棋,但同时也就意味着失去了联系全局的机会,很容易被切断在角上,脱离于整个棋盘。因此,很长时间内“三三”都被视为没有全局观念的下法。
   不得不感慨,围棋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棋类游戏之一。星位的弱点在三三,三三的弱点又在星位,两个点竟能相互克制,互相压抑,这样神奇的现象还有哪种棋能做得到?这不正是围棋富含哲学的超强魅力所在吗?
   星位太宽,三三太窄,那么究竟哪里才是能攻能守,进退适宜的选点呢?
   这个点其实并不难找。
   根据前面所讲,这个最佳选点必须比三三宽一点,这样就不会被封死在角上;要比星位窄一点,这样就不会被挖空。在三三和星位之间,是否存在这样一个极度理想化的点呢?
   小目。
   棋盘上横向第三道、纵向第四道的交点(或者把棋盘转九十度得到的那个点)被称作小目。每个角上有两个小目点。这两个小目点正是棋手们所寻找的那个三三和星位中间的绝佳位置——比三三宽一路,因此星位的进攻将无法彻底压制住这一军;比星位窄一路,三三一点无法保证成活。可以说,小目这个点几乎就是棋盘上天然形成的最佳出手点。
   而一旦提到了小目,另一个点就不得不提及了:目外。
   棋盘上横向第五道和纵向第三道的交点(或者纵向第五道与横向第三道的交点)被称作目外。在传统布局中,初手下在目外是很罕见的。但是,自从找到了小目这个点之后,目外就变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一旦让同一方的势力同时占住了角上的小目和对应的目外,就会形成所谓的“无忧角”,几乎能够彻底让对手失去争夺角部的可能。
   小目与目外的关系,可以用《三国演义》中出现了不下一百遍的一个词来概括:掎角之势。敌若攻小目,目外就能起到掩护的作用;敌若攻目外,小目就是最强大的后援。因此,一旦一方下在了小目,我们常常看到对方在目外一点攻击,就是为了防止对方结成无忧角。
   于是,在废除了座子之后,我们看到了围棋突破性的发展:小目和无忧角。这样的站位,无疑是比街亭山上的星位要强了许多,围棋变得更加稳定了,也就有了全新的可能。
   但这时的布局还没有形成理论,还很原始。在这个原始的时期,完善的布局理论终于随着两股强大势力之间你死我活的争霸而降生了。
   终于,在两节乏味的围棋常识普及课之后,我们迎来了棋手江湖的一次混战,各路高手先后登场,你争我夺,好一番龙争虎斗,直到日本围棋史上的第一位巨人出现,以一人之力终结了这场混战。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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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
   本因坊算砂年少成名,很早就是日本棋界的第一高手了。起初他受到织田信长的赏识,成为了织田信长的部下。织田信长本人是个棋迷,自恃棋力不俗,听闻算砂大名,便要与算砂下上一盘。算砂毫不客气,竟然让织田信长五个子,最终竟还游刃有余。传说织田信长再不敢和算砂下棋,但又不舍得这样一位棋才,于是常常将算砂带在身边,每次征战之余找来各地高手和算砂下棋,自己则在一旁观战。只是想不到这个习惯竟给织田信长带来了一场大难。
   天正十年,织田信长增援正在攻打毛利的丰臣秀吉,途中驻扎在本能寺(大家可以猜到将会发生什么了吧)……夜里闲来无聊,织田信长便叫来了算砂和另一高手鹿盐利贤对弈。想不到这局棋两人下得十分精彩,织田信长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忘记了时间,甚至没工夫理会前来报告紧急消息的士兵。最终,两人弈出一个三劫循环,不分胜败,信长大呼过瘾。而就在算砂弈完棋离开本能寺之后,看到了大将明智光秀的兵马向本能寺跑去,过了一会儿就看到本能寺火光冲天——这便是令织田信长殒命,改变了日本战国历史的“本能寺之变”。相传,本能寺之变之后整整一年,算砂都没有下棋,终日在寺中为信长超度亡魂。
   这段记载见于野史,尽管不知道真实性多少,但是日本人对围棋的热爱可见一斑。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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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小目 三
   就在本因坊算砂开创本因坊家之时,一个武士进入了日本棋界,并开创了与本因坊家同属棋界四大家之一的安井家。这个武士,就是一世安井算哲。从他之后的表现来看,他完全没有辱没了作为“武士”的尊严。
   早在座子棋时代,安井算哲就是顶尖高手了。而以他武士般的精神和他力战型的棋风来看,在座子棋的棋盘下他应当是如鱼得水,横扫四方的。但是,天杀的算砂废除了座子——这不是公开告诉安井算哲,你这么下不对吗?
   安井算哲家传的凶猛对杀的棋风和本因坊算砂那种充满佛法哲学的淡定从容的招法简直就像一对天敌,在算哲看来,围棋哪里需要什么安定的布局?哪里需要展开分布,遍布全局?你第一手下在小目,我第二手就打你,把你的棋子全部吃干净就是我赢,吃不干净就是我输,霸道蛮横,但又显得公平合理。算哲自从加入棋界以来可能一刻也不曾服过本因坊算砂,却无奈算砂名声在外,论棋力自己又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只好委屈地等着算砂早日归西,由自己来继任名人棋所之位,让全天下的棋士都看看围棋应该怎么下。
   如果我们把算砂作为围棋布局理论的开创者,安井算哲无疑就是传统力战式棋手的代表,这是一场谁主王位的较量,围棋究竟需不需要大大方方的布局?
   算砂并非没有注意到算哲的威胁,但算砂也无能为力。对于算砂来说,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后继无人。算砂最得意的徒弟,中村道硕,此时已经离开了本因坊家,自立门户,成立了与本因坊家、安井家并立于棋界四大家的井上家;另一个有可能成为算哲对手的弟子是本因坊算悦,可他还很年幼;其余弟子根本不是安井算哲的对手,而算砂本人年事已高,即使还能够勉强压制算哲,自己死后恐怕本因坊家就再无人是算哲的敌手了。
   这就像一场宫廷政变,实力尚不足以立刻掀翻算砂的安井算哲静静等待着机会的到来,他相信这个机会不会太远了。
   终于,在算砂就任名人棋所的第二十一个年头,算砂病倒了。此时本因坊家唯一可称为棋才的本因坊算悦年仅十三岁,要想对抗算哲还遥遥无期。
   算砂躺倒在病床上,心里一定在挣扎着:难道我算砂用尽一生打开了布局理论的大门,从今天之后就要再度关闭吗?
   也许是在那病床上的一夜里,算砂决定不作妥协,一定要找出一个人来克制算哲。这个人并不是找不出来,只是算砂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去找他。
   1623年,名人棋所本因坊算砂病重,临死前招来了井上家的家主,中村道硕。
   算砂和道硕,这对昔日师徒,此刻再度相会。两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相会了。中村道硕也许在内心里仍在感慨,师父临死前最想见的人竟然是我!我当年羽翼丰满之时舍师父而去,自立门户与师父分庭抗礼,这样的大逆不道竟能得到师父的原谅!
   算砂微微颤抖着双唇夸奖着道硕:道硕,你是我算砂这一生最得意的弟子。
   道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师父临死前,竟对自己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脱离师门,堪称欺师灭祖,师父临死前竟称我道硕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似乎在这一刻这对师徒之间所有的恩怨全都化作烟云了。在算砂人生的最后时刻里,道硕又重新成为了当年那个伏在算砂身前,拜算砂为师,聆听着算砂教诲的少年。
   就在这时,算砂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道硕,我死后,由你继任名人棋所。
   道硕心头一惊,倒地拜伏,泪流满面,尽量保持着平静:谨尊师命。
   算砂微微笑了笑,仍旧用那残灯般的声音说道:算悦年幼,你要好好教导他,将来把名人棋所的位置传给算悦。
   晴天霹雳!
   这句话才是算砂找来道硕的真正用意所在!
   算砂并不是来原谅道硕的,是来求道硕的!
   道硕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此刻已经被震惊得忘记了悲伤。
   也许,还没等道硕作出回答,算砂已经离开了人世。
   道硕啊道硕,你的师父真的原谅了你的背叛吗?还是他不过将你当做了一粒棋子?
   道硕仍旧拜伏在师父遗体前,沉默良久,思索着自己在师父面前说下的最后一句话。终于,道硕张开了那张忍不住抽搐的嘴。
   “谨尊师命……”
   师父您虽未原谅我,但这是托孤之举。我道硕身怀欺师灭祖的罪孽,就让我用余生来偿债吧。
   1623年,第一任名人棋所,一世本因坊算砂逝世。井上家元祖中村道硕奉算砂遗命,就任第二任名人棋所。
   中村道硕是第二任名人棋所!
   安井算哲快要疯了。
   自己等了二十多年,就等来这样一个结果!算砂,你到死都要和我做对吗!
   安井算哲不服,这个位置是自己等了二十多年的,不能这样轻易让给别人!我要把名人棋所之位抢过来!
   怎么抢?
   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我比中村道硕强,我更适合统领日本棋界!
   从中村道硕就任名人棋所的那天开始,他迎来了一个丧失了全部理智的敌人。安井算哲疯了一般拼命向中村道硕挑战,七年间竟先后下了一百多局棋!安井算哲是一名武士,在他的信仰里没有败逃和失败,只有不断地挑战,只要自己还没有断气,就要拼命地提高自己的棋力,超越自己的对手。
   家传的凶猛招法和对算砂的仇恨纠缠在一起,使得这个时期安井算哲的棋十分凶悍,似乎远远不止是为了获胜,更是为了杀死于他对局的对手!即使是作为名人的中村道硕也一直感到惊恐不已。而在一次又一次与道硕的对抗中,安井算哲竟在变得越来越强,他在一步步摸清道硕的棋路,甚至吸收了道硕持久而有毅力的优点,使得道硕感到越来越吃力。
   而道硕的棋得到了算砂的真传,堂堂正正,轻柔均衡,不计一城一池得失,稳稳掌控着大局。而且有一件事,即使算哲到死一定也无法相信——当年道硕之所以离开了本因坊家,很可能是因为当时道硕的棋力已经超越了其师算砂!这是当代棋手研究了道硕与算砂的棋谱以及二人分别与第三人对战的战绩后得出的结论。道硕至死也未曾公布过自己与师父算砂对局的棋谱,因此我们无从得知究竟他与算砂本人对弈的结局如何。但很多围棋学者都相信,道硕是故意隐瞒了自己已经可以击败师父的这一事实,作为对叛离师门的补偿。
   可怜的安井算哲,好不容易盼死了算砂,却遇到了一个比算砂更可怕的对手。更可恶的是,道硕只比算砂年长八岁,难道自己还要再盼死道硕吗?即使盼死了道硕,恐怕算哲也没有好下场——在道硕悉心的教导下,本因坊算悦的棋力正一日千里地飞速提升着!算悦可比自己要年轻得多!排除安井算哲活成老人妖或者本因坊家一夜之间全部死绝了这种奇迹,算哲这辈子都别想有机会做名人了。
   不知是不是算哲的怨念太过强大,之后本因坊家果真遭遇了几乎死绝的情况。这段历史,假如将来有机会写就日本围棋道策时代的文章,我再给大家介绍吧。
   回到这个时期,安井算哲这种疯子般的进攻最终没能在棋力上击溃道硕,相反被道硕多赢了四十多盘,换算到一百多局棋的总数中,相当于每三局当中道硕能赢两局。但算哲这种不论棋里其外都不要命的进攻果真为他创造了一个几乎是奇迹的机会——道硕的身体被算哲拖垮了!
   道硕曾感慨,算哲这个对手实在是自己一生遇到的最可怕的敌人,“尽管棋赢了他,命却让他夺了去”。
   仅仅做了七年名人棋所之后,年仅四十九岁的中村道硕病逝。事出突然,道硕死前没来得及指定下一任名人棋所的人选。
   安井算哲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他感到自己看到了奇迹!也许那一天,他会对着窗外的天空大喊:算砂,看到了吗,连神都在帮我,你终于还是要输给我了!
   在讨论下一任棋所人选的时候,安井算哲一生中第一次名正言顺地以棋界第一长老的身份说出了自己多年的心愿:请大家推选我做名人棋所。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没有人响应他。大家一致认为,应当由本因坊算悦来做名人棋所,以示对已经死去的本因坊算砂的尊重。
   算哲并不知道,大家其实都把道硕之死归罪于他,他此刻是全日本棋界的共同敌人,没有人会帮助他。可怜算哲等了一辈子,等来的仍旧只是噩耗。他们宁可让一个二十岁的孩子来做名人棋所,也不愿意给我算哲一次机会!
   那天走进会场的算哲一定是趾高气扬,意气风发的。而走出会场的算哲,一定已经彻底绝望,万念俱灰了。
   算砂死了,还有道硕;道硕死了,还有算悦……难道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要再盼死算悦吗?
   当天,回到了安井家的算哲招来了自己的养子,安井算知。安井算知原以为今日会议过后,养父就是地地道道的名人棋所了,甚至已经吩咐安井家的人准备庆祝了,却看到养父垂头丧气地身影,心都凉了。
   在安井家算哲的房间里,算知一定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位武士如此苍老的样子,他感觉到,今天算哲会说出一件大事情。
   他的预感是正确的。算哲一生从未像今日这般不知所措,无所适从,他彻底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彻底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了。
   就像当年算砂死前颤抖着对道硕说的那句话一样,安井家的创始人,一个武士般从未服输过的棋手,一世安井算哲静静地对安井算知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安井家的第二任家主。
   算知一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位武士如此颓废过!似乎是一天的时间就彻底苍老了。
   算哲也许已经没有心思再去观察算知此刻的神情了,他继续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对你最后的期望,就是你一定要做名人棋所,打倒本因坊,替师父出这口恶气。
   算知拜伏在地,说出了当年道硕曾对算砂说过的那句话:谨尊师命。
   从此以后,棋坛再没有一个不畏死的武士棋手安井算哲,安井、本因坊两家第一代的恩怨就此落幕。今后的时代属于安井算知和本因坊算悦了。
   安井算哲在日本围棋历史上是一个名声很不好的人物,因为他为了一己私欲害死了受人敬仰的中村道硕,也因为他那种不顾全局,力战至死的棋风不是日本正统。如果用我国研究历史的观点来套用的话,安井算哲代表的是落后的保守势力,是企图以一人之力阻挡历史潮流的行为。但是我始终认为这样的评价未免太过客观了。试想一下,若你站在安井算哲的立场上看,他真的就如此不可原谅吗?他也有自己的信仰,并且对自己的信仰十分坚定,一生的目标就是坐上名人棋所,让围棋恢复他原本的面貌——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围棋就应该是大砍大杀,力战到底,就应该满盘杀气,这才是武士的棋,而不是和尚的棋。作为个人,笔者一直很同情安井算哲,这个为了自己的理想追逐了一生却最终失败的不屈斗士。
   而算砂和道硕师徒,他们受人敬仰是他们自己争取来的。他们凭借超出当时胆识的气魄开创了最原始的布局方式,给围棋定下了他最原始的理论规则。他们同样尽自己一生来维护了这样的理想,并且他们的追求最终被继承到了现在。他们同样也是伟大的。
   再回到遥远的古代日本。安井算知成为了安井家的家主,从此将“夺名人、打倒本因坊”作为安井家唯一的家训。在争夺名人棋所的会议上,由于安井家的极力反对,本因坊算悦没能当上名人棋所。很快,两大棋家第二代家主之间的争夺开始了——安井算知向算悦提出了挑战。
   比起上一辈更加惨烈的第二代争霸就此拉开了序幕,两家棋手从此开始了一场豁出性命,你死我活的争斗。
   而历史正等待着那个能够终结一切的人物出场。
   安井算知就任安井家家主之后的22年,一个名叫山崎三次郎的孩子出生了。人们对这个孩子更熟悉的一个名字是:本因坊道策。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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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小目 四
   安井算哲突然隐退,安井算知就任第二任安井家主,这个消息实在太过突然,使得棋界四家长老都有些不知所措。
   安井算知是谁?棋力几许?个子多高?是胖是瘦?
   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安井家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过了不久,一件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安井算知请求挑战本因坊算悦。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代他提出挑战的并不是棋界人士,而是政界要员!
   安井算知拉来了强大的后援!
   算知并非武士出身,但他在安井算哲那武士般的棋艺训练下练就了与师父同出一路的好战棋风。论天资,安井算知并非庸才,只是安井算哲这样的武士在棋界实在得罪了太多人,因此没有人关注安井家的继承人罢了。棋界里没有人愿意帮助安井家,甚至没有多少人同情安井算哲的弟子。孤身一人,如何不负师父所望,击败本因坊,夺走名人棋所之位?
   算知深知,自己现在还没有能力挑战本因坊,他需要比本因坊更强大的力量来帮助自己——一个足以帮助他当上名人棋所的力量。
   怎么当上名人棋所?对了,名人棋所说到底也是一种官职!算知找到了一条极富争议的道路——利用政界的力量来干扰棋界。
   于是,安井算知一边努力提高自己的棋艺,一边四处结交政界要员。日本政界的人大多也是武士出身,他们很同情算知的师父安井算哲的遭遇,纷纷出面表示愿意帮助算知夺取名人之位。现在,算知只剩下一件事要做:找机会击败算悦,证明自己有资格做名人。
   终于有一天,安井算知感到自己的棋力已经足以和本因坊算悦并驾齐驱了,于是毫无征兆地,几位政界要人突然出现在四大家会议上,代安井算知提出向本因坊算悦挑战。
   安井家又回来争夺名人棋所了!
   算悦内心里一定也等了这一刻许久了——长久以来,自己无法成为名人棋所唯一的原因就是安井家的阻挠。这一战,正好击败安井算知,让他无话可说。
   于是,万众瞩目之下,安井家的第二任家主安井算知与本因坊家第二任家主本因坊算悦之争拉开了序幕。
   根据当时的棋分,本局由安井算知执黑先行。这一局安井算知盼了多少年,从他看到师父颓然苍老地引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如今自己终于有机会击败本因坊算悦了!
   棋局的进行没有多少波澜,很快便结束了。
   安井算知中盘认输。
   输了……
   没有任何悬念,纯粹的实力不济,输了……
   这一刻,也许安井算知感到了他师父安井算哲让位那天的颓然感——面对一个你根本无力击败的对手,即使是武士出身的师父也会绝望,何况是自己?
   这一天,也许是安井算知一生当中最痛苦的一天,似乎所有的理想都在这一天破灭了。我要如何击败一个能这样轻易战胜自己的敌人?我和算悦根本就不在一个等级,我怎么可能击败他!
   没有史料表明这之后安井算知经历过怎样的转变,笔者也没有找到足够的棋谱资料来证明这之前与之后的安井算知棋风和棋力差距究竟有多大。因此,笔者只有在这里做出一个纯属主观的猜测:为了击败本因坊,安井算知做出了一件他师父算哲永远也不可能做出的事情——学习本因坊这种平稳的布局。
   师父,弟子愧对您数十年的教诲。但是为了击败算悦,为了完成师父夺取名人棋所的夙愿,弟子只有不择手段。无论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都要超越自己的对手,这不正是师父您教导给我的武士之魂吗?
   不受棋界待见的安井算知继续着自己默默无闻的生活,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在干什么。但若有人提出推选本因坊算悦为名人棋所,安井算知永远会静静地回应:不可。似乎安井算哲离去之后,这个不要命的武士仍旧将自己的影子洒在整个日本棋坛之上,让人坐立难安。棋界的人对安井算知十分不满,但算知有政界要员撑腰,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也只好任由这个鬼一般的人物继续在棋界扮演着算哲的幽灵。
   全世界只有算知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废寝忘食地练棋,“夺棋所,打倒本因坊”的家训日日在耳边徘徊,静静等待着下一次机会的到来。
   算知变了,而全世界只有算知一个人知道这一点。
   1644年,已经停办了十四年的御城棋战被恢复了。而这次御城棋注定要成为一次轰动性的事件:天皇决定用这次御城棋决定名人棋所的归属!
   而对局的两名棋手,最终决定是本因坊算悦和安井算知。
   这无疑又是安井算知运作的结果。而对这样一个结果,算悦不服——在他眼中,安井算知仍然是那个不值一提的手下败将。算悦甚至扬言,自己可以让算知两个子!
   最终,由于算知的运作,两人的棋份是分先,共战六局分出高下。这也就意味着承认了安井算知与本因坊算悦是同一等级的棋手。
   想必耿直的本因坊算悦对这样的结果一定也是不服的,或许又曾发过一通脾气。但最终,他只有接受这样一个安排,作为单纯的棋界人士,他只需要在棋盘上将安井算知彻底击败,让他再也没有理由向自己挑战。
   而对这样的挑衅,算知不作回应,只是继续着自己这许多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拼命苦练棋艺。
   本因坊算悦,我会在棋盘上告诉你,你究竟遇到了一个怎样的对手。
   1645年,二人的第一次御城棋战开始了。这一局由安井算知执黑先行。
   想必棋局一开始,算悦就感觉到了异样:算知变了。眼前的这个对手已经不是多年前被自己轻易击败的那个安井算知了。算知的第二手棋没有攻击,而是稳稳地落在了又一个角上小目。
   这不是安井家的棋,那个凭借着搏命的武士精神逼死了道硕的安井算哲不会下出这样的棋!这是我本因坊家的下法!
   安井算知,你竟用本因坊家的下法来对抗我!
   渐渐地,算悦再也狂妄不起来了。他终于发现,他太轻敌了,眼前这个敌人如今已经真正成为了足以与自己旗鼓相当地一争胜负的强敌,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叫嚣可以让他两个子了。
   棋局结束的那一刻,也许除了一如既往沉默着的安井算知,所有人都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切。
   本因坊算悦中盘认输。
   算悦,你从师父那里抢走的,我要从你身上夺回来!
   算知,这么多年你究竟成长为了什么样的怪物?
   这局棋结束之后,算悦终于开始认识了眼前这个敌人——他是一个足以和自己争夺一辈子的对手,甚至也许将来会将自己远远甩在身后。如今的他就如当年在道硕辅导下飞速成长的自己一般,他们是一对宿命的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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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者不才,围棋水平有限。但翻看彼时算知的棋谱,仍能够感觉得到那时的算知有多么可怕。安井家传统的超强攻击力算知毫无保留地继承了下来,再加上从算悦这里学来的布局技巧,这时的安井算知已经成长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刺客,他的每一招棋似乎都暗藏杀机,每一步似乎都为了刺向对方要害,置对方于死地。而这种刺击已经没有了算哲那种有勇无谋的搏命,而是成为了一股强大的隐性力量,足以令对局者时时感到不安。这种恐怖的攻击力,恐怕即使是算悦,也是难以招架的。
   算悦这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御城棋已经开始,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奋力击退算知的挑战,夺取名人棋所,不辜负两位师父算砂和道硕的期望。
   第二局御城棋,又是一番生死决战,棋局变幻莫测,双方得失瞬息万变,时时惊得人目瞪口呆。两位顶尖高手用尽平生所学,一场龙争虎斗,攻守瞬变,目不暇接。笔者手边掌握的本局棋谱只有前117手,无缘得知之后究竟是哪一手棋分出了胜负。只是在笔者看来,这一局棋仅仅这前117手就已足可以称之为惊心动魄了。从前117手来看,双方皆陷入了苦战,盘面局势或许算知稍好。不知是之后算知弈出了缓手还是算悦想出了妙招,最终,本因坊算悦执黑九目获胜。
   棋逢对手。真正的棋逢对手。
   这六局决战双方都不敢轻易出手,最终竟整整弈了九年才结束。这次第二代宿敌间的对决最终战成三比三平,先着者全部获胜,谁也没能击败对方。
   也许是在算哲的调教下算知继承了那种嗜血的武士之魂,这六局棋之后,算知的斗志丝毫不减,那个不受人待见,没有人知道整天在干什么的算知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头恶狼,只求彻底击败本因坊算悦,完成师父的心愿。反观算悦,这六局棋似乎耗尽了他的生命,他丧失了自己几十年来赖以生存的骄傲。这次平手,在他看来,也许是他输了。
   1658年,本因坊家第二代家主本因坊算悦病逝,时年四十八岁。
   先后得两代名人精心辅导棋艺,十三岁被算砂视为拯救本因坊家的天才,二十岁脱离中村道硕的阴影,为了本就该属于他的名人棋所之位等待了整整二十八年,最终死在了自己的骄傲之心上。在这场两家几代人的恩怨中,似乎每一个牺牲者都值得被同情。
   1668年,也就是算悦去世十年之后,在政界要人的帮助下,被棋界排斥了几十年的安井算知终于登上了名人棋所之位,成为了第三位名人棋所。安井算哲38年前未能完成的夙愿,终于由算知完成了,安井家终于有了第一位名人棋所。只是,这时的安井家,也已经接受了本因坊算砂创立的那种朴素的布局观,所谓的布局之争其实早已经结束了。
   但我们的故事还要继续下去,因为之后发生的故事里,那个真正创立了布局理论的人将会正式登场,并且在他的努力下,世人将会真正明白围棋应该怎么下。
   在这位巨人正式登场之前,让我们来到此时的本因坊家。
   算知能够最终当时名人棋所,除了政界要人的运作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此时原先支持本因坊家的元老们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在新一届御城棋赛前三天,本因坊家才突然得知了算知继任名人棋所的消息,三世本因坊道悦气得几乎昏倒。
   道悦是继承了算悦衣钵的人,对害死了算悦的安井算知自然恨之入骨。这十年的御城棋,道悦每一次都希望能与算知对弈,为死去的师父报仇。但不知是不是算知的有意安排,两人始终无缘对战。从未交过手的两人,究竟谁比谁厉害是当时棋手们最喜欢争论的话题——比较类似于我们今天的娱乐八卦消息。突然当上了名人棋所的安井算知由于从来没有与道悦争出过胜负,因此也不能服众。也许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吧,算知也许又动用关系网做了一个小小的安排:三天后的御城棋,由新任名人安井算知对阵三世本因坊道悦。
   轰动性的消息,其轰动性不亚于如今的“艳照门”。
   也许道悦这时心里头多少还有点佩服算知:好小子,我还以为你是个阴险小人呢,想不到竟给了我这么个面对面决胜的机会,不愧是武士的徒弟。放心吧,算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正当道悦摩拳擦掌的时候,当朝元老松田肥后守召见了道悦。
   政界要人……
   道悦感到情况也许不像自己想得那么乐观。
   在安静的松平家中,松平静静地告诉道悦:名人棋所之事已成定局,无可挽回,御城棋一战,由你拿黑棋,我已经与算知打好了招呼——这一战顾及到你和名人的声誉,务必下成和棋。
   道悦仿佛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冷水,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了心机重重的算知为什么竟会主动要求与自己对弈。
   面前这位当朝元老是道悦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的,道悦只好答应了。但道悦同时提出了一个要求:御城棋后,与算知进行二十番棋决胜!
   松平的答复是: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御城棋战,新任名人安井算知接受着自天皇以下众人的祝贺,只有在场的棋界人士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痛苦地等待着棋局的开始。
   两相入座,也许安井算知的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
   道悦这局棋下得十分谨慎,生怕狡猾的安井算知再做什么手脚。直到道悦感到自己胜定了,这才开始一点一点地漏棋给算知。
   然而,这一刻,几千年前创造了围棋的中国尧帝显灵了,尧帝规定的那道算术作业题给道悦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或者说道悦也许小学算术没学好——棋局结束时,道悦一不小心多出来一目!
   早在第一节讲围棋规则的时候我就说过,这种算术题太残忍了。你看,道悦同学这就算错了不是……
   安井算知此刻也终于大惊失色——他的名字里就带一个算字,这种计算他能看不出来吗?但是他又不知道这到底是道悦算错了呢,还是他故意来这么一手。
   如果这是场内部教学棋也就罢了,可怕的是这是一场御城棋,有无数棋手和大臣坐在下面看!最可怕的是,下面观战的所有棋手大臣,没有一个小学算术没学好,大家全都看出来了!
   这下可麻烦了,上边两个下棋的棋手全都慌了,谁也没备着这么一手啊!
   这时,天皇说了一句话,挽救了这场尴尬的御城棋。
   天皇问邻近的大臣:下完了吗?谁赢了?
   大救星啊!原来这里还有一个人小学算术没学好!
   天皇大人,您那没文化的叶公好龙拯救了在场的气氛啊!
   大臣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和棋!这棋太精彩了,和棋!绝对是和棋!
   天皇可能还多了个心眼,跑去问另一个大臣求证:谁赢了?
   这位反应灵敏的大臣立刻也做出了同样的回答:和棋!我数了老半天了,绝对是和棋!
   天皇这才哈哈大笑,紧接着——以下段落纯属想象——天皇走到御览台前,拉起惊魂未定的两位对局者,笑着说:今日一战,很精彩,两个人都很努力,我很满意,下成和棋,众望所归……
   台下所有棋手那一刻一定全都愣住了——和棋?
   过了一会儿,机灵的棋手们明白了——对啊,这是和棋!天皇英明!
   荒唐的和棋。
   不知道当时道悦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感到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一不小心少让了一目棋,结果竟然还莫名其妙变成了和棋!
   七天后,道悦找到一个叫加贺甲斐守的元老,再次提出要和算知下二十番棋。加贺同样是支持算知的人,这时竟开始威胁起了道悦:如果我说你输了这次争棋就要被流放到异岛去服一辈子苦役,你还敢答应吗?
   也许他没有想到,道悦毫不犹豫,立刻答应了:只要能和算知下争棋,我不惜任何代价!
   道悦为了先祖的声誉,彻底抛弃了自己的生命。
   算知即将迎来一个和自己当年同样可怕的敌人,一个有着同样坚定的信念,有着同样高超的棋力,也有着同样毅力的对手。
   日本围棋史上最惨烈的争棋之一,安井算知对本因坊道悦的定先六十番棋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在这场大战中,日本第一位棋圣本因坊道策即将登场了。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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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
   御城棋在日本围棋史上有着极其重要而特殊的地位。
   御城棋每年一次,又称天览棋,四大家棋士每年一度聚会于江户城,在天皇或者将军面前对局。出战棋手及对局棋份由四大家商定,只有至少七段以上棋手才具有出战资格。
   由于四大家彼此之间的竞争关系,四大家都有很多对外保密的密招。除了争棋外,四大家唯一能互相进行切磋的平台就是御城棋。对于出战棋手来说,御城棋不仅代表了个人荣辱,更代表了门派尊严,比较类似于曾经的中日擂台赛。御城棋历史上战绩最好的棋手就是大家比较熟悉的小棋圣本因坊秀策,一生出战御城棋十九次,全部获胜。
   1864年,处在西方列强侵略下的日本再没有能力举办御城棋战,于是御城棋就此终结。在几百年的御城棋历史上,各家高手都留下了不少名局,除了那个不争气的林家,其余三家都将御城棋赛的胜利看得十分重——林家主要是输麻木了——以至于每次御城棋战都像是交织了各家间仇恨宿怨的决战,堪称日本围棋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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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小目 五
   日本的番棋大战历史悠久,而且往往十分惨烈,因为这涉及到两名棋手的等级问题。
   具体来说,如果是分先十番棋,即双方轮流执黑子,意味着双方处在同一个等级。如果一方比另一方多胜六局或一方连胜四局(后来改成了只要多胜四局既可)就视为将对手下至降级,棋份就将改为先相先,即弱者每三局有两局执黑,强者比弱者的棋力就高出一段。若再多胜六局或四连胜,则将对手降至定先——弱者只有资格拿黑棋,两者段位相差两段。若再输,就要让子了。
   安井算知对本因坊道悦的这六十番棋,从一开始就规定了棋份为定先,道悦要一直拿黑棋直至能够多胜六局。道悦不计较,答应了。
   如果道悦最终没有将棋份提升一级,他就要被流放到异岛服一辈子苦役。道悦不计较,答应了。
   六十番棋第一局被指定为御城棋赛上那局莫名其妙的和棋——道悦咬咬牙,不计较,答应了。
   安井算知,只要能与你决战,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安井算知终于感觉到了自己面对的敌人是谁。他也许会感到十分荒唐——二十年前,正是自己站在道悦如今的位置上,而站在自己这个位置上的是那个几乎将自己彻底击垮的本因坊算悦。
   真的是因果报应,循环不断吗?
   1669年8月7日,决战第二场,本因坊道悦执黑5目胜。
   1669年8月28日,决战第三场,和棋。
   1669年9月12日,决战第四场,和棋。
   1669年10月4日,决战第五场,本因坊道悦执黑5目胜。
   1669年10月9日,决战第六场,安井算知执白4目胜
   1669年10月14日,决战第七场,本因坊道悦执黑3目胜
   1669年10月24日,决战第八场,本因坊道悦执黑5目胜
   1669年闰10月8日,决战第九场,和棋
   1669年闰10月10日,决战第十场,本因坊道悦执黑3目胜
   前十局结束,道悦五胜四和一负。
   道悦似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安井算知,你也不过如此。即使是我师算悦,定先和我弈棋只怕也难以招架。安井算知,如今你已是名人棋所,已经完成了一生夙愿,你已经没有了斗志,你不再是过去那个静静磨练自己直至出鞘之时剑风四溢的宝剑了,你生锈了!
   道悦说的对,安井算知当上了名人棋所,终于完成了一生的夙愿。但他也同时丧失了自己人生的意义,就在胜利的那一刻他彻底迷失了自己。若我一生的意义就是“夺棋所,击败本因坊”,那么我如今已是名人棋所,今后的路我该怎么走?
   没有人告诉过算知究竟还应该做些什么,算知心底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当上名人棋所,尽管他从来也没有想过当上了名人棋所又能如何。
   就在他最迷茫的那一刻,道悦出现了,一个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凶猛的后辈。
   安井算知,难道成功之后就一定是衰落吗?物极必反,你做上名人棋所的那一刻竟是你一生失败的起始吗?
   也许安井算知应该感谢道悦。正是道悦这个追赶者唤起了算知心底早已沉睡腐蚀的武士之魂。
   我安井算知是算哲师父的弟子!我安井家的棋士都是武士!武士怎么可以丧失斗志?武士怎么可以忍受失败!
   这一年,安井算知终于找到了自己新的人生目标:打垮本因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1669年闰10月20日,决战第十一场,御城棋战,安井算知执白9目胜。
   道悦,你还比不上你的师父算悦,算悦的棋没有破绽,可以你有!我找到了你的破绽!我可以花数年时间去学会击败算悦,也同样可以慢慢去学会击败你!
   道悦也许发现了算知的变化,他有些怕了。这一局之后,道悦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研究这次失败,试图找到能再次击败算知的方法。
   一个月后,道悦再次出战了
   1669年11月18日,决战第十二场,安井算知执白4目胜。
   道悦又输了!
   眼看着就要升一格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让算知找到了破绽!
   究竟算知是如何击败我的!
   道悦在家中来来回回地研究这两局失利,试图找出自己的弱点究竟在哪里。两局棋每天都要被来来回回摆弄十多次,可道悦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自己有什么破绽!安井算知究竟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他竟能看到我没有看到的东西!我究竟为什么会输?
   道悦整整半年不敢再应战,可是这半年里他几乎一无所获。难道自己仍旧无法击败算知吗?
   这一天,道悦又一次摆完了这两局他再熟悉不过的棋,仍旧看不出破绽,不禁长吁短叹。难道天要亡我本因坊吗?这时,一名本因坊的弟子走了过来。
   师父,这两局棋您下得有误。
   道悦心头一惊!
   说说看,哪里有误?
   师父太过于重视小处得失,不顾大局。
   道悦没听明白。
   本因坊家的棋向来是以全局在**,平稳均衡闻名的,我道悦是本因坊家主,我的棋竟会太过计较小处得失?
   这位本因坊弟子指着第十一局棋,一步一步地评说起来。
   这局再熟悉不过的棋再次在道悦眼前铺展开来。
   棋局展开,双方各守其地,焦急的道悦第19手迫不及待率先挑起战事,但这一步太早。算知从容布军应对,双方针锋相对,一军一军地抵挡制衡,待到战事结束,道悦看来似乎是黑军稳住了自己的一片阵营。而在这名弟子看来,黑阵虽然安稳,但经此一战,白军在此布下了重兵,成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制约了今后的整个战局——这种棋路分明是先师算悦的棋路,如同中国的太极功夫,看起来似乎绵软无力,却能顺势建起一座堡垒!
   道悦心头一惊,算知竟已学到了先师算悦的精髓!而这名弟子竟看出了算悦和算知看得到而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但这名弟子没有停下。
   棋至41手,求胜心切的道悦一击打入白阵,试图就此结束战斗。但这一击看似雷霆万钧,实际上却考虑不周。若先在四周敲击,留住这个破绽,待到白棋已经走厚再一击打入,将白棋的重兵变作孤棋,可一举奠定胜势!
   道悦大惊失色——这一击是超越了算知和先师算悦的妙手,不用说自己,就算是算砂师祖恐怕也万万想不出这样的奇招啊!
   眼前这名弟子的棋力,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甚至已在算知之上!
   这名弟子竟还没有结束!
   师父,在弟子看来,安井算知的棋也并非毫无破绽……
   晴天霹雳!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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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70年7月21日,决战第十三场。
   这一天,算知一定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自从他与算悦进行了六番棋决战以来,从未有一局棋像今天这样毫无胜算!
   这一局,本因坊道悦中盘胜。
   这半年,道悦究竟练出了怎样的棋招!
   不,这一定是一次意外!道悦不可能突然棋力猛增!一定是我算知一时失误所致!
   1670年7月22日,决战第十四场,本因坊道悦执黑6目胜。
   算知又一次完全使不上力便输掉了棋赛!
   不对,道悦没有这样的棋力!一定有人在帮他!
   是谁?谁会有这样的棋力?即使是当年的算悦,甚至先师算哲,名人道硕、算砂也不可能这样轻易地击败我算知!
   整整一个月,算知不敢应战。
   1670年9月1日,决战第十五场,本因坊道悦执黑12目胜。
   不能再输了,再输一局道悦就要升为先相先了!
   下一局,无论如何也要使出全力阻击道悦!
   1670年9月21日,决战第十六场,本因坊道悦执黑1目胜。
   算知真正开始恐惧了——即使当年面对一个巨人般的本因坊算悦,自己也从未如此恐惧过!
   道悦,你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1671年10月20日,决战第十七场,本因坊道悦执黑9目胜。
   1672年10月24日,决战第十八场,本因坊道悦执黑6目胜。
  
   1673年12月2日,决战第十九场,安井算知执黑3目胜。
   1675年10月20日,决战第二十场,本因坊道悦执黑13目胜。
   如今的人们只能看到当时这惊心动魄的二十局棋棋谱,而对对局者的心思只能靠猜测了。
   本因坊道悦赢了吗?看起来战绩上是他大胜。其实他没有赢。定先和安井算知争棋,竟然让安井算知坚持了整整十六局!换句话说,如果是道悦让安井算知先,恐怕道悦十局也坚持不住。何况道悦的胜利并不是凭借自己的棋力获胜。
   安井算知赢了吗?能够压制住道悦整整十六局,已经可以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何况在这次争棋中他又重新找回了那个苦练棋艺,只求一朝制胜的自己。但其实他也输了,他看到了一个自己永远无法超越的巨山横亘在自己身前,他是真的怕了。
   1677年,安井算知辞去名人棋所之位,就此隐退。六十番棋大战最终只下了二十局,本因坊道悦十二胜四和四负。
   我算知终于认输了。几十年前先师算哲的愿望我已经达成了,师父,弟子真的累了。弟子遇到了一个真正不可超越的人,一个超越了历代棋手,永远不可能被弟子赶上的棋圣。弟子已经五十二岁了,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真的累了。师父您泉下有知,待弟子将来去地府向您赔罪吧。
   天不绝本因坊,弟子实在无能为力。
   安井家最强盛的时期,随着安井算知辞去名人棋所的那一刻,彻底地远去了。几百年后,这个由武士开创的棋家,这群血液里融入着武士之魂的棋士们,其光芒彻底被另一个更为光耀的名字掩盖了。棋界四大家,第一位永远是本因坊,再不是安井家。
   1903年,十世安井算英去世,其唯一养子不会围棋。武士棋家安井家就此绝嗣,永远地消失了。
   与其师安井算哲一样,安井算知在围棋史上评价也很不好,主要是由于他做名人棋所并不是单纯依靠棋力,而是借助了外力,显得胜之不武。如果说安井算哲是一个围棋界的武士,那么安井算知可以称得上是围棋界的阴谋家。但若我们也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年轻时的安井算知是不是让你想到了中国古代那个卧薪尝胆的勾践?为了击败几乎不可战胜的本因坊算悦,他用尽了一生的气力,最终得偿所愿,这不是一个最好的励志故事吗?但到了晚年,安井算知对权术的玩弄走火入魔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小人,甚至不惜用假和棋这样的阴谋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这时的安井算知已经不再是那个心志坚定的青年豪杰了。多亏了道悦的出现,让他重新燃起了武士之魂,却偏偏在这时碰上了一个围棋史上前无古人的大棋豪。安井算知的一生不也是令人同情的吗?
   如果围棋也是一场战争,这场战争的每一个牺牲者都应该被同情。
   回到本因坊家,这位指导师父击败了算知的本因坊弟子,相信大家已经猜到了,就是笔者在前文当中不断埋伏笔的大棋圣本因坊道策。而道策提出的那手先敲击,再打入的手法也就是道策著名的“手割法”。不是依靠特殊的棋子选点,仅仅依靠改变每一步棋的行棋顺序就可以产生巨大的杀伤力,这样的手法可以说是道策首创的。道策的贡献还有很多,但既然本史话是讲布局的,那便只讲布局吧。
   本因坊道策被称为现代围棋的开山鼻祖,他真正确立了围棋的布局理论。
   如前文所讲,道策之前,算砂等人已经做出了初步的布局探索,至少,他们找到了小目这个绝佳的着手点。但他们只走出了第一步,这一步之后该如何走,棋界各有争议,比如若是安井算哲这个搏命武者,下一手一定会立刻挂角,不容对手有一丝安定。若是道硕或者算砂,也许下一手会再占空角,甚至直接缔成无忧角。若是要拼死击败安井算知的道悦,甚至有可能下在目外而不是小目。这一手之后,便是激战,无法避免。
   道策已超出前辈所有人的眼光,敏锐地发现了这种布局的弱点——这也正是他教导师父道悦击败算知之法(这是事实,虽然听着有些别扭……)。一旦在布局阶段纠结于角上争夺,就会失去对全局的控制。如果掌握了全局,即使放弃一个角也并非不可接受。因此道策的布局,是从第一步开始就构思全局战略的布局,就如同一个精湛的兵法家,绝不会在战事开始之后再去思考如何谋略,必定要在战事未开之前就已有谋略在**,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道策的布局,若比做一位中国古代的军事家来帮助大家理解的话,就如同城濮之战的晋军主帅先轸。对方求战,我就避战。对方若追,我便趁此机会做出包围圈。等到对手终于赶上我军,要大举进攻之时,举目一望,分明满盘皆是敌军,苍茫一片,无从突逃!因此,当时的棋手对阵道策,永远逃不出道策神乎其技的布兵之法。
   而后,道策确立了至今仍有着巨大影响的布局先后理论:金角银边草肚皮。但凡抢地,先抢角,保证安稳;然后抢边,以求发展;最后直插中腹,彻底制敌。这样一种思想,历经了几百年的时间而未受到冲击,直到本片史话将要讲到的那场惊世骇俗的新布局革命。
   1681年,其时本因坊道策已经就任为第四任名人棋所,这时的道策曾与师父道悦下过一局棋——道策拿白棋。仅仅下了154手,道悦中盘认输。道策真正成为了前无古人的一代棋圣。
   道策出世之时,道悦早已被徒弟超越,安井算知江河日下,井上家安心做着本因坊的盟友,林家可以直接忽略。似乎道策那时就已经天下无敌,一统棋界了。
   不,还有一个人不服。
   安井算哲的阴魂不会就这样轻易散去,他还要再做出最后一次挑战,这将是本因坊家与安井家几代争霸中,安井家最后的杀招。
   两家的这盘争霸棋终于进入了官子阶段,棋局几经往返,安井家败象已现,现在是扔出最后一个撒手锏的时候了。
   这一次,安井家不只要击败本因坊道策,更企图一举再次颠覆自算砂至道策彻底完善的布局理论!
   安井算哲的影子仍未从日本棋界上空散去,他带着最后的一步棋,向本因坊家历史上最强的棋手,本因坊道策悄悄逼近着……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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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
   番棋争霸是日本围棋史上最华丽的篇章,这就像西部片中的决斗、武侠小说中的擂台战、或者古典战争小说中的武将单挑。
   在古代日本围棋界,双方若产生了争执,最合理的解决办法就是谁棋力高听谁的。所以即使是安井算知这样的阴谋家,最后也仍然需要提升棋力才能夺取名人棋所。
   而双方判定棋力的方式,就是番棋争霸。
   古代日本的番棋是十分恐怖的,两名棋手对弈,一旦其中一名棋手降格,他苦练多年才拿到的段位就要被降一级,甚至从此名誉扫地。因此日本围棋史上很多棋手都有过在番棋争霸中吐血的经历。现代人也许无法想象当时争棋的那种惨烈,那是真正的搏命,两人必定是处浑身解数,甚至不惜命丧棋台。古代日本围棋史上比较著名的番棋争霸有:安井算知对本因坊道悦六十番棋(最终只下了二十局)、本因坊察元对井上春硕因硕二十番棋(最终只下了六局)、本因坊秀策对大田雄藏三十番棋(最终只下了23局)等等。
   至近代,番棋争霸以升降十番棋的形式引起了广泛关注,也就是大家比较熟悉的“十番棋的王者”、昭和棋圣吴清源十战击败日本所有顶尖高手的系列争棋。但顾及棋手名誉,这时的十番棋已经基本没有段位自动降一段的设置了。
   当代围棋比赛所谓的“七番棋”、“五番棋”、“三番棋”正是脱胎于日本古代的“番棋争霸”,但如今的番棋较量已经没有了争棋的意味,成为了单纯的比赛而已,不再设有升格降格的规则。也就是说,棋手搏命争棋的时代已经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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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小目 六
   1639年,已经快五十岁的一世安井算哲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他的夫人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这原本是件好事,但是紧接着安井算哲做出了一件让日后广大围棋历史学者骂了他几百年的荒唐事。
   给一个孩子起名字有很多种方式,你可以引经据典起个别人念都不会念的名字,历史学者不会责怪你,咱见怪不怪了;你如果没文化,也可以取个阿猫阿狗什么的,历史学者也不介意,我们可以给他再起个拉风点的绰号,比如“求败武士”安井阿猫什么的;你也可以给他起个有深刻历史含义的名字,比如叫安井承志,安井破坊什么的,咱会把这个名字给安到历史殿堂里去裱起来……但是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儿子和你叫个一模一样的名字吧!父子俩都叫安井算哲,你要我们怎么写历史?你脑子让道硕赢傻了吧!
   众多围棋历史学者没有哪个没为这个事骂过这个老傻子,以至于最后大家为了以示区分,都选择把一世安井算哲叫“老算哲”,把他儿子叫安井算哲——这意思就是说,你不是乱起名字嘛,就让你没名字用,把你这名字给你儿子用!
   但是我想这里如果我也管这个儿子叫安井算哲,读者们可能要疯了——看看前面已经出现过的名字,算哲、算知、算砂、算悦,本来就眼花缭乱快认不清楚,一晃眼就看错了,这还再多出一个算哲来,那还不精神分裂了!
   好在这位很体贴围棋学者们的小算哲自己一定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世界上有哪个儿子跟他老子同名同姓的?
   于是,小算哲长大之后,自己给自己改了个名字,随他母亲姓,改姓为“涉川”,改名为“春海”,全名叫“涉川助左卫门春海”。看看人家这事干的,改完名字八个字没一个字跟他老子撞车,够绝!
   在笔者忍不住对老算哲声讨一番之后,咱们言归正传。
   上一节讲到的那个安井家最后的撒手锏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涉川春海——笔者仍然要忍不住赞叹一声这个名字改得好,终于有一个您绝对不会一晃眼看错的名字了!
   老算哲将安井家之位传给安井算知之时,春海还是个小孩子,因此安井算知得以继任了安井家主之位,并且凭借其独到的权谋之术成为了安井家历史上唯一的名人。
   但涉川春海的成长大大出乎了安井家所有人的预料——他是一个围棋奇才,自幼被称为“神童”!
   事实上,春海从小就对两样东西表现出异乎常人的迷恋,一样是围棋,一样是天文。之后,他做出了一件除他之外没有人做得到的事情:他将天文之法融入到了围棋棋艺之中,自创了一套独特的围棋理论!一套与本因坊家完全不同的围棋之道!
   这实在是一件太值得被写成小说的事情,简直如同武侠小说中的那些天生奇异的人在山中修炼几年,看到两个动物打架而创出一套绝世武功这样的情节设置。尤其是在本因坊算悦死后,安井算知沉迷于玩弄权术,棋艺停滞不前,涉川春海凭借自己独特的棋艺技巧渐渐追上了身为名人的安井算知!
   您也许好奇了,涉川春海的独特技艺究竟是什么呢?
   也许大家还记得本章第一节引自《棋经》的那套对围棋的独特理解,认为围棋其实相当于天地万象。这一点得到了涉川春海极大的认可。基于这样的理解,春海和道策几乎同时发现了过去棋士偏重局部、忽略全局的弱点!
   没错,棋盘就是星空,棋子就是繁星,棋子落在棋盘上分明就是对应着天上的群星!若这么来理解,布子于棋盘也就是布星辰于宇宙,棋艺和天文根本就是相通的!天上群星应当是散开在整个夜空,不应集中于一处。也就是说,棋应着眼全局,不可纠缠于局部!
   这样的结论,和道策的布局理论不正是殊途同归的吗?
   那么,在春海看来,这样的棋盘应当如何布局呢?
   在春海看来,满天繁星的分布是有规律的,他围绕着一个固定的点旋转:北极星。因此,在天上,北极星是操控万物之所在,是夜空的支点。对应到棋盘上,哪个点能够成为北极星一般的支点呢?这个点只有一个……
   天元!
   春海独特的棋艺,就是执黑第一手不守角,直接落在天元,可一子牵动全局,四面皆路,八方呼应,可保证立于不败之地。于是春海得出结论:先得天元者无敌于天下。
   春海这种独特的围棋观和本因坊道策完善的布局理论从根源上就是截然对立的。究竟谁对谁错呢?
   唯有一种办法可以得出结论:决战。
   1671年,当年的御城棋对战棋手决定了,由安井家涉川春海执黑对阵本因坊家本因坊道策。
   机会来了!
   安井家与本因坊家的世仇,涉川春海的天道招法对决本因坊道策的布局理论!
   一场火星撞地球般的大对决!
   战前,涉川春海毫无顾忌地告诉本因坊门人:我第一手将下在天元,如果我输了,我今生不再下天元一点!
   安井家对本因坊式布局的最后一次冲击开始了。
   从算砂和老算哲时代开始的两家争霸,终于要在这一天决出最后结果了。
   御城棋当天,两相入座。涉川春海第一次见到了这个躲在道悦身后击败了师兄安井算知的一代棋圣本因坊道策。他自信今日战后,自己必将名扬四海,所有棋士都会来争相学习我涉川春海的棋法,本因坊家将从此被我涉川春海踩在脚下!
   没有记载能够帮助笔者确认此时道策在想什么。究竟道策将眼前的对手视作劲敌,眼中充满斗志地等待期赛开始呢,还是毫无动静,平静地等待着春海的第一手呢?我们不得而知,流传至今的只有这一局被后世评价过了无数次的棋谱。
   棋赛一开,涉川春海毫不犹豫,在眼前这片空旷的宇宙间钉下了“生数之主”,万物中心的北极星!
   围棋不是兵法,是天道。道策,你将如何应对?
   道策或许未作太多沉吟。
   白子啪地落下——右下角,目外!
   道策没有落在小目,而是落在了目外!
   在道策眼中,眼前并不是什么宇宙,只是一片空旷的战场。道策不是天文家,而是一个兵家。兵法有云:实而备之,怒而挠之。在道策眼中,天元一子是一支暴躁的强军,虽勇而无谋,不仅不能纵容,更要故意挑衅,让敌军露出破绽!
   若换做围棋术语,天元落子强调争势,若仍旧落在小目就等于将外势拱手相让,必须针锋相对地展开争夺——目外便是取势的棋招。
   而在春海眼中,宇宙间落下了一粒星辰,这颗星星打破了宇宙间的均衡。宇宙万物必须围绕北极星运转,这是天道——左上角,目外!
   又是一支骄兵,必须针锋相对。道策毫不迟疑——右上角,目外!
   四手棋,一子天元,三子目外!
   奇局!
   春海眼中,他看到了道策的破绽——道策,你果然不懂天道。群星斗转星移,并非一成不变。而群星的魅力就在于众星围绕北极星转动,并不如你所愿招招落在定处。你以为我下一手定会落在空角的目外是吗?若如此群星不就没有了运动,反而将挑起战事的权力拱手让给你了吗?
   春海在下边布下一星。局面上黑子犹如随北极星转动的繁星一般,这一招不落在目外而落在边上,恰如一个高明的画家画出了风的运动,似乎是既守大空,又攻向白子的妙棋。
   道策,你没有想到吧!
   而在道策眼中,这一招正是春海的破绽!
   孤军深入,兵家大忌!黑子身后全是漏洞!
   道策毫不迟疑,一军断开春海孤军后路——又是一手目外!
   好一番龙争虎斗!两方看来,都是自己抓住了对方的破绽,这分明是两种棋道的对决!
   春海,在我眼中你的棋道破绽百出!
   道策,今天让你见识见识天道的围棋!
   道策步步为营,招招谨慎,先求不可胜,然后求胜。春海围绕天元一子布下一盘星辰,犹如繁星逐月。但见满盘皆战火,处处皆不安,真是一盘龙争虎斗!
   很快,道策稳住了自己的阵型,放眼棋盘,黑阵看似漫山遍野,其实在道策眼中皆是破绽,一盘散沙。春海,你的棋看起来大刀阔斧,阵势骇人,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这一战,你就败在你的所谓天道上!
   道策取出一粒白子,砰地一声打入左边黑阵之中。
   一瞬间,左边黑阵被分成了两道孤子,春海左边阵势大乱!
   好一招一箭双雕,这一粒白子真如一道利刃,生生切开了黑阵!同时攻击左右两片黑棋,足令观者大惊失色。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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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海则微微一笑,不以为意。道策,你的棋不够美。天道有常,繁星之间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每一颗星的位置都是天道之数。若是能这样轻易被你切开,这还是天道吗?
   春海没有急攻这颗打入的白子,而是在上边展开阵势。
   观者恐怕都为之一惊,这完全不合兵法——“善战者,制人而不制于人”,怎能将这紧急的进攻机会留给对手呢?
   春海不做辩驳,他相信棋局的进程会证明他的判断。天道的棋,合乎天理,没有一个子是弱子,没有一块棋是孤棋。道策,你尽管来攻吧,你这一招打入太过轻率,这将是你全局的败因!
   道策静静向下边黑子攻去——想必道策此时也是成竹在**。春海,你将为你的自信付出代价。
   棋盘左边很快展开了一场遭遇战,道策的进攻很快遭到了春海的反击。道策孤子深入,只得自保,春海趁机将下边黑子越走越壮,很快走成了一道不可破的黑阵!道策深入的孤子此刻反而变成了一片危棋!
   天道之棋,盘上没有弱子。道策,你将输给天道!
   道策毫不慌张,开始平静地引这片危棋逃出。
   观棋者恐怕又是为之一惊:道策这是要做什么?行军要舍小救大,丢卒保车,而这片明明已是危棋,道策为什么要全力相救呢?难道道策自己也感到自己败象已现?
   春海微微得意,也许已经开始幻想着击败道策的那一刻了!
   但是很快,春海和观战众人心头一惊!
   道策的危棋不是在一路逃命,而是正全军攻向天元一子!
   暗度陈仓!擒贼擒王!
   道策是棋盘上最伟大的兵法家,他怎么会不知道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这一步看似打入敌阵的棋,根本从一开始就是奔向天元一子而去的!
   春海大惊失色,但为时已晚,这一旅危棋已经直刺天元而去!春海尽力挽救,想不到道策棋高一着,左右虚晃,最终竟绕过天元,联通了下边白阵,引入白军大队围攻天元一子!
   北极星被破了!
   春海的天道之棋失去了支点,放眼全盘的混战,似乎黑子这一瞬间全都失去了斗志,全局皆危!而道策自此却弈得如鱼得水,如一位高明的兵法家,处处得利,招招制敌,行云流水,防不胜防!
   春海的棋道被破了,他看似漫山遍野的攻势在坚实的道策面前败得一塌涂地。最终天元一子被攻克,春海九目之差败给了本因坊道策。
   围棋终究不是天道,而是兵道。
   这一局棋对春海而言也许是永远不愿再回首的一局。从此之后,世间再没有人在棋盘上布下满天繁星,棋手眼中的棋盘也再不是那璀璨夜空。
   这局棋之后,涉川春海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一生再没有落子于天元,甚至中盘战斗时也一定避开天元一点。
   之后,春海为了雪耻,先后在御城棋中向本因坊道策挑战达十一次,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用尽全力要将道策拉下神坛。不愧是一世安井算哲的儿子,血液里毕竟融入着武士的血液!
   但这十一局棋,最终全部输了。
   涉川春海,一个自幼被称为神童,自安井算知之后被视作安井家希望的一代高手,仰望着道策,终于厌倦了。
   父亲,孩儿无能,今生今世永远胜不了道策了。孩儿真的怕了,真的绝望了。即使是您当年曾面对中村道硕,即使是算知师兄当年曾面对本因坊算悦,你们也无法理解当我面对本因坊道策时我有多么恐惧。那是一个巨人,那是一个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巨人,我今生今世只能仰望着他的身影,无能为力。
   1683年,年仅44岁的涉川春海心灰意冷,正式从棋界引退。一年后,他将名字从安井算哲改为涉川春海,进入政界,被任命为幕府的天文官。
   道策藏在道悦的身后击败了安井算知,又亲自击败了涉川春海。安井算哲的阴影终于从棋界消失了,本因坊家君临棋界,成就了今后数百年的辉煌。
   至这年御城棋战天元之局道策击败涉川春海后,日本棋界再没有人质疑道策的布局法。各家争相学习,很快将道策的布局之术发扬光大,立成体系。
   先守角,后占边,最后攻中腹被作为行棋的次序规定下来。坚实的小目被作为最佳初手点,而目外则被作为除小目之外的兵家必争之地。
   本因坊家的布局发展至此已完善了吗?
   还没有。
   白棋一方是后手,一旦棋赛开始执白棋一方便先损了一个角,这对白棋一方是大大的不公平。因此凡是执白棋的一方,为了挽回后手的劣势,通常会在守住一个角后立刻展开进攻。只有击破对手的一个角才能挽回劣势,才能争胜负。
   因此,棋局之上拿黑棋的一方往往直接面对对方最猛烈的进攻。黑棋一方该如何布子才能将先手优势发挥到最大呢?
   这个问题,道策没有做出解释——道策几乎从崭露头角以来就是日本第一的高手,后半生更是从未摸过黑棋,他不会去做这样的探索。
   这个问题是本因坊布局的一个盲点,急需一个堪比本因坊道策的一代棋圣来给出解答。
   大约一百五十年后,这个人出现了。
   1829年6月6日,日本因岛,一个名叫桑原虎次郎的孩子出世了。十五年后,桑原虎次郎改名为本因坊秀策……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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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
   涉川春海的大名在日本享有很高的知名度,但主要不是作为围棋棋手。他在日本的地位和身份,其实更接近中国的郭守敬。
   如前文所述,棋手时代的涉川春海在御城棋战中败给了本因坊道策,并于1683年正式从棋界引退。一年后,他被任命为幕府的天文官。之后,他带领日本天文学家制定了日本历史上的第一部历法:贞享历。日本失去了一位至多排名第二的围棋棋手,却得到了一位史上第一位的天文历法家,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而那局著名的“天元之局”因此闻名,被认为是日本历史上输得最值的一局棋,更有人形象地称此局为“刻骨的失败”——这种叫法是不是太损了点。
   世界历史上有不少这样的“刻骨的失败”——历史往往充满了这样的意外。
   鲁迅幼年立志学医,最终却众所周知地弃医从文。中国由此少了一位瞥脚的医生,多了一位大文豪。
   杨慎曾经立志位极人臣,做大明朝一代名臣,被发配边疆后却安心搞起了文化。于是中国少了一位大奴才,多了一位大才子。
   达芬奇幼年曾想做音乐家,最终却选择了更为热爱的绘画艺术。欧洲由此少了一位二流的演奏家,多了一位绘画巨匠。
   希特勒年少时曾想做一名艺术家,在维也纳求学失败后回德国搞起了政治运动。世界由此少了一位末流艺术青年,多了一位……额……
  还是跳过这一位,快点进入下一节吧……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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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小目 七
   1842年11月17日,御城棋。
   御城棋战永远有着讲不完的故事,这次的故事是一个老者和一个青年共同讲述的。
   老者是十一世井上幻庵因硕八段,青年是时任本因坊家继目(相当于太子)本因坊秀和七段。
   后世将这二人与八世安井知得、十一世本因坊元丈并称为“棋坛四哲”——之所以将他们并列,是因为以他们的棋力完全足可以当上名人棋所,却偏偏生不逢时最终未能如愿。
   幻庵因硕是一个真正的兵法家,甚至政界许多高官都对他的兵法造诣叹服不已。他的棋出神入化,深得兵法奥妙,很早便享有胜誉。可惜,他和另一个棋手生在了同一个时代——与本因坊道策并称的“后棋圣”本因坊丈和(道策被称为“前棋圣”)。幻庵因硕棋力超凡,当时堪称举世无双,偏偏无论如何也无法击败丈和。而丈和更是一个堪比安井算知的阴谋家,不论棋盘内外都想尽办法压制着自己最大的威胁幻庵因硕。
   然而,终有一日,丈和为自己的霸道和阴险付出了代价——当年曾帮助他阴谋夺取名人棋所之位的林家门入林元美背叛了他,将他当年的阴谋和盘托出(这几乎是日本古代围棋史上林家最露脸的一次表演了)。最终,身败名裂的丈和只得就此引退。
   丈和的离开使幻庵因硕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光明——名人棋所,舍我其谁!
   本因坊家继任家主丈策根本不是幻庵的对手,安井家、林家也无人敢和幻庵叫阵,看起来,幻庵似乎将要如愿了。
   但老对手丈和还藏了一手棋——他引退前命丈策立了一个人作为继目,并且告诉丈策,一旦幻庵要夺名人棋所,你不是他的对手,但可以让这个人去挑战幻庵。
   丈和留的这手棋,便是当时年仅18岁的本因坊秀和。
   不久,幻庵果然如丈和所料申请继任名人棋所,丈策立刻为秀和求战,一番争执之后,定为秀和执黑挑战幻庵。
   丈和虽然早早定下了应手,但对这一着棋的效果,恐怕自己心里也没有底。这位跋扈一世的大阴谋家一生中最后的一个阴谋成败与否就寄托在这个年纪轻轻的弟子身上了。幻庵,我们斗了一辈子,我从来没有输给你。即使我已经落魄至此,你也休想赢我……
   幻庵和秀和的第一战,是一场惨烈的决战,全局断断续续弈了九天一夜才分出胜负。对局中,幻庵两次吐血,几乎是在燃烧生命坚持着,无奈几乎性命难保的情况下难以全力投入对局,最终执白四目负于秀和。
   两年后,幻庵身体康复,再次约战秀和。这一局仍由秀和执黑。此局幻庵下得十分精妙,在秀和黑阵中将几处孤子下得出神入化,先后成活,令秀和惊出了一身冷汗。而秀和的防守也是步步为营,十分稳固,总算没有给幻庵留下大的破绽。眼看着这局棋将进入极度细微的局面,幻庵也许是对自己治孤的能力太过自信,竟突然一时贪胜,轻率地攻入右下黑阵。没想到几招下去,秀和竟然全都不应!幻庵不禁狐疑,再度计算一阵,不禁大惊失色——原来竟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死活,白白送进去六目棋!最终,这局幻庵恰恰以六目再败……
   第一局是秀和趁人之危,第二局是幻庵一时草率,第三局幻庵不会再给秀和任何机会。
   这第三局,幻庵志在必得!
   按照当时棋份,幻庵是八段,秀和是七段,两人的棋份当是先相先。此前两局都是秀和执黑棋,第三局应当由幻庵执黑。但幻庵无论如何也不愿碰黑子——如果甚至不能拿白棋击败本因坊家的继目,还有什么颜面去争名人棋所!
   一旦执白胜了秀和,就不需要再做争夺,没有人再敢挑战幻庵,名人棋所将不作第二人选了。
   而这第三局棋,就是1842年的这局御城棋。
   十一世井上幻庵因硕执白,迎战本因坊家继目本因坊秀和。
   两相入座,静待棋赛开始。
   也许秀和并没有想到,这时的幻庵将是他所面对的最可怕的幻庵——经过两局激战,幻庵已经摸透了秀和的棋路,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大礼将在棋盘上赠与秀和。
   双方起初小心翼翼,各自布好阵势。自己阵脚安稳之后便先后派出轻骑去敌营试探虚实,转瞬之间又见刀兵突现,战成一团,不久又销声弭兵,各自退去。两位棋盘上的兵家各自攻防有序,皆合兵法,如两位绝世名将交手,虽看似无声,其实内里深不可测。
   然而,若论兵法,秀和毕竟不是幻庵的敌手——他已经一步步落入了幻庵的口袋。
   兵法云:攻而必胜者,攻敌所不守!秀和,你的破绽出现了!
   这一局棋,幻庵看似和秀和平稳地互相攻守,其实,幻庵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陷阱——秀和重兵之间有一处可断!只要在四周稍作准备,幻庵便可率轻骑突入这个断点,一击即能切断秀和大队,而处在幻庵阵中的秀和后队将全军覆没,这局棋将是幻庵大胜!
   幻庵静静等待着这样的战机,一雪前耻,大败秀和。
   幻庵尽力隐藏着自己的企图,包括秀和在内,观战的所有棋手都没有看出异样。幻庵看准时机,轻轻取出一子冲击上边黑阵。
   这一子,看似试探进攻,其实是幻庵大口袋的最后一缕麻。此招之后,幻庵的大陷阱就完成了,下一招就将轻骑切断秀和大军,秀和将惨败而归!
   后世研究这局棋谱,得出的一致结论是:即使是丈和来下,这一步也应当会毫不犹豫地从上边顺手挡下,其后便是幻庵大胜。幻庵这招棋实在藏得太深了。
   据说后来丈和本人看到了这局棋的棋谱,也终于忍不住称赞起这位不共戴天的死对头:幻庵的棋力,做名人棋所早已绰绰有余,可惜生不逢时啊。
   对局至此,对这样一个天大的陷阱秀和毫无察觉,举起棋子毫不思索便要从上边挡下——大概当时所有棋手都认为这是一招不需再做思考的棋吧。
   秀和正要落子,这时却突然猛地听到旁边一阵嘈杂的撞击声。幻庵和秀和都是一惊,循声看过去,原来是一边负责仕茶的小童一时慌张碰翻了茶杯。幻庵不以为意,回过头静静等待着秀和落子,然后自己就轻军直下,切断黑阵。然而,这一声响动之后,秀和这原本就要落下的棋子竟又不落了!
   秀和竟开始长考起来!
   幻庵紧张起来——难道秀和突然发现了我精心布下的局?怎么可能!
   仕茶的小童!
   幻庵赶紧再看向那个小童。
   小童已离开了。
   不可能,这是我幻庵精心布下的陷阱,这个小童只是顺势看了一眼,不可能识破这个足以击溃丈和的大陷阱!
   秀和长考之后,终于落下了棋子——不是从上面挡下,而是将上边空当让给幻庵,自己联通下边黑阵。
   大口袋被破了!
   就在即将成功之前,幻庵已经站到了名人棋所宝座的台阶上了,却偏偏就在这一刻被拉了下来……
   秀和这一步落完,全盘黑子固若金汤,再无破绽。幻庵坚持到最后,仍然无计可施,终于还是输了四目。
   一败而再,再败而三。如今仅仅是面对本因坊家的继目就以三败,还有何颜面再去争夺名人棋所之位?想不到丈和离去了,却还要留下这最后一步棋。看来我幻庵这一生再胜不了丈和了。
   幻庵经此一败,彻底心灰意冷,险些就此跳崖自尽以谢罪井上家先师列祖。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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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45年,幻庵宣布引退,带着爱徒三上豪山游历全国(国土总面积总计约38万平方公里,跟徐霞客不是一个概念……)去了。
   1846年,幻庵路过日本一个叫做浪华的地方,意外遇到了一位故人,在故人的盛情相邀下便在这个地方休息了一阵时间。
   这一天,正在休息的幻庵突然听说有人要来拜访他,感到十分稀奇——这个地方除了那位故友似乎并没有我幻庵的熟人啊。
   紧接着,进来的这个人更让幻庵莫名其妙——是个幻庵根本就不认识的年轻人。然而,也许在幻庵看来,这个年轻人或许有些眼熟,也许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一面也不一定。自己年纪大了,又整天四处闲逛,遇见过谁忘记了也很正常。
   那位年轻人一见幻庵,赶紧过来作揖:井上先生,别来无恙……
   幻庵更是摸不着头脑了——别来无恙?咱们以前聚过吗?不是在说反话吧……
   那位故人朋友赶紧上前来介绍:这位是本因坊家弟子,名叫桑原秀策,棋力四段,回家省亲途中路过这里,听说大名鼎鼎的幻庵因硕在此,因此来求您指导一局。
   本因坊家弟子?
   幻庵再次看着眼前这个名叫桑原秀策的年轻人,不久,终于想起了曾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人!
   四年前的御城棋,那个打翻茶杯的小童!
   桑原秀策正是本因坊秀和当年的秘传弟子,当时还未出战过御城棋,因此没有人认识。
   四年前,难道是这个小童识破了我精心布下的陷阱,所以故意打翻茶杯提醒秀和的吗?
   也许还是不可能吧。这种荒唐的事情,实在太难以想象了。
   幻庵一笑——既然他是来请我指导的,正好趁机试试他的棋力,这样便可以知道当年究竟是输给了谁了。
   两相入座,秀策恭敬地拿走了黑棋,轻轻先在棋盘上摆上了两粒黑子。
   幻庵看了,眉毛微微一挑。
   “秀策,再摆两个棋子上去。”
   秀策不动。
   “先生,两个子足够多了。”
   幻庵微微吃了一惊。
   “那……再摆一个子吧。”
   “先生,只要两个子,足够了。”
   幻庵想了想,同意了。
   我幻庵是八段棋士,这个年轻人只有四段。他竟然可以有如此自信只许我让二子,看来他的棋力一定不止四段。就让我来试试他的棋吧。
   棋局一开,仅仅数十手,幻庵就开始头疼了。
   秀策的防守很稳健,比他师父秀和有过之而无不及。
   幻庵毕竟身经百战,深知面对一个不了解的棋手不可轻易停手,即使这一局输了,但通过这一局能够摸清对手的实力,今后就能做到知己知彼,可谓有益而无害之举。
   但很快,幻庵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发现,秀策竟没有使出全力!
   难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可以让他二子了吗?
   弈至第102手,幻庵宣布打挂——也就是暂停棋局,择日续弈。
   事实上,这局棋最终是永久打挂了。
   秀策没有使出全力,这样的棋即使下完也没有意义。要想让秀策尽全力迎战,不可以让子。
   也许在幻庵的心底,他也想知道当年自己究竟是输给了天意,还是输给了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少年。
   幻庵邀秀策第二天再来,幻庵让先和秀策弈一局。
   当地棋迷听说有一个四段少年在被让二子的情况下击败了幻庵,都大大被提起了兴趣。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浪华。
   听说二人明日要再弈一局让先局,众人纷纷被提起了胃口,各自相约前去观战,一时间竟造成了轰动。
   幻庵此刻究竟是何心态,很难理解了——毕竟,理论上说他已经不是棋道中人了,当年那个只差一步登位名人棋所的井上幻庵因硕已经离去数年了。所有的传说都更愿意聚焦到日后到来的那局惊天动地的大战,却没有任何资料关注战前的幻庵。
   因此,下面这个段落是笔者自己的幻想。
   当夜,幻庵久久不能入眠。原本想要彻底忘记的记忆偏偏在这个时候全都涌进了脑子里,搅得他无心入睡。
   他站起身,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院子里,举头看向星空。
   “师父,该休息了。”
   身后是弟子三上豪山跟着他走了出来。
   幻庵没有睡意,却听着豪山的声音想起了另一件往事。
   “豪山,四年前我输给秀和,万念俱灰,准备跳崖自尽之时,你为什么要拦住我?”
   豪山不知所措,低下头。
   “因为……师父若死,井上家将从此群龙无首……”
   “这是安慰我的话,并不是你内心真实所想。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豪山沉吟半刻。
   “因为我师待我如亲子,亲子救父,不需要理由。”
   幻庵微微笑了笑。
   “豪山,谢谢你,让我等到了明天这一战。”
   豪山不解,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苍老而挺拔的身影。
   幻庵看着星空,眼中含泪。
   “是天意让你救了我,天意让我活到了今天,明日一战,也是天意啊。苍天还是怜悯我幻庵的,他要让我见证一个堪比道策的棋圣诞生,由我幻庵为这个棋圣揭开他一生华章的序幕!”
   幻庵心底沉寂已久的棋士之魂再次觉醒了。
   “幻庵谢过苍天……”
   第二天,两人再度入座。此时的幻庵和昨天已经大不相同了——这位老者隐约又找回了当年和丈和、秀和争夺名人棋所之时的气势。
   1846年,具体日期不详。
   前十一世井上幻庵因硕执白,迎战桑原秀策四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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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
   文中讲到的“棋坛四哲”是日本围棋史上十分著名的悲剧性人物,他们各自的棋力都足以出任名人棋所,却因为生不逢时都未能如愿。这里就来介绍一下这四个人吧。
   棋坛四哲当中,安井知得和本因坊元丈生在了同一个时代。两人年纪相仿,棋力相似,交战多次都始终难分胜负,因此最终都无缘名人棋所之位。而令人称奇的是,即使是作为早就有世仇的安井家和本因坊家各自的家主,而且又是争夺名人棋所的对手,这两位棋豪竟然互相欣赏,互相钦佩,最终竟双双放弃名人棋所之争,结为莫逆之交!实在是日本围棋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二人互相鼓励,互相切磋,棋艺同生同长,直到元丈去世二人也未分出胜负。他们的对局没有搏命攻杀的惨烈,却也恰恰因此显出另一番味道来,堪称日本古谱中的极品。
   幻庵因硕未能夺取名人棋所,是因为遇上了大阴谋家本因坊丈和。幻庵和安井知得与本因坊元丈不同,他是想做名人棋所的,甚至他的爱徒赤星因彻还因为代他与丈和争棋而吐血身亡。最终在争棋输给秀和之后,幻庵心灰意冷。平心而论,若是分先与秀和对弈,谁胜谁败尚未可知,可惜幻庵硬要执白胜一次秀和,最后落得个三连败的苦果。野史记载幻庵隐退后研究过中国黄龙士、范西屏、施襄夏等人的棋谱,认为中国棋手棋力高超,却没有想到废除座子,于是曾经一度尝试东渡中国开创一个棋道门派,可惜船走了一半被太平洋的大风刮回来了——当时日本有海禁,逼得幻庵师徒只好绑架了一艘渔船试图完成横渡东海的壮举……(渔船!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本因坊秀和原本是四哲当中最有希望夺取名人棋所之位的,可惜正当他要成功之时,日本幕府政府垮台了,新兴的维新政府取消了名人棋所这一官职,甚至取消了政府长期提供给四大家的俸禄。四大家被迫变卖家产以维持生计,其中本因坊家由于弟子最多,因此受害也最深。秀和晚年苦苦支撑本因坊家生计,早已没有力气再去争夺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名人棋所之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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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小目 八
   日本古代围棋史上有很多顶尖高手在人生的巅峰时期由于各种原因隐退,比如二世安井算知名人,比如三世本因坊道悦,比如涉川春海,比如十二世本因坊丈和名人。
   但围棋史上也许只有两位棋手隐退之后还能参与到一局名局的对弈之中。
   一位是本因坊道策的师父本因坊道悦,前文中曾提到过。时间是1681年,对弈双方是本因坊道悦执黑迎战自己的弟子本因坊道策,结果中盘大败——史上称之为“出蓝之局”,以赞扬道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棋艺。换句话说,这局棋是因为道悦比道策弱得太多而成了名局——著名的师父比徒弟弱。可怜道悦也算是一代高手,即使对手是一代棋圣,但这样的评价未免过于羞辱了。这局棋可以算得上是道策棋圣的登基之作。
   另一位便是幻庵因硕。时间是1846年,对弈双方是桑原秀策执黑对阵幻庵因硕。
   如果说上一局是道策的登基大典,那么这一局堪称是秀策的**礼。
   当时,幻庵因硕48岁(在那个棋手平均寿命大概只有四十多岁的年代属于绝对老将),桑原秀策17岁。
   地点在浪华。
   浪华几乎所有懂棋的人全都跑去看热闹了,堪称万人空巷的对局。
   幻庵因硕已经不是那个为夺名人棋所不惜一切代价的怒汉了,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以游历四方为目的的旅人而已。也许在他心里早已经不想再只争棋盘上的胜负了,他不过想过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然而命运安排他来到了浪华,安排他进行这场他一生中最著名的对局。
   虽然命运没有让他成为名人棋所,但命运给他做出了补偿:让他有生之年亲眼见到了这个神一般的棋手,并亲自为这名棋手贴上了第一道金边。
   日后无数人羡慕幻庵因硕这最后一局名局,无数棋手因为错过了与流星般的本因坊秀策交手的机会而懊丧不已。
   幻庵,命运待你还是很公平的。
   这局棋,终于随着秀策的第一步棋落到棋盘上的那一瞬间正式开始了。
   从这一刻开始,一个堪比道策的大棋圣开始了他辉煌而短暂的棋圣之路。
   黑棋,第一手,右上角,小目。
   毫无意外。坚实,而且攻守兼备,是不二选点。
   幻庵静静地也拍上一粒白子。
   左上角,小目。
   仍旧毫不意外。这样的两手棋自道策以来几乎从未有过变化。
   下一首黑棋仍旧是毫无意外。
   右下角,小目。
   此子和右上角占小目的黑子正好错向,既可联通围住右边,又可分开各自为战,当时已是日本围棋最合理的布局法。
   看来秀策也很谨慎,他是想以全力应战了。
   桑原秀策,让我幻庵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能破我幻庵陷阱的棋力。
   白下一手,清脆地拍在了棋盘上。
   右上角,目外,挂角。
   不如此不足以争先,不如此不足以制胜。先下手为强,秀策,让我看看你将怎么应对。
   秀策之前,但凡执黑棋者,都要面对这样的问题:
   执白上手者挂角,应,还是不应?
   若应,就是受制于敌,稍有不慎失掉了先手,就失掉了黑棋的优势。
   若不应,则被挂之角岌岌可危,白棋的攻势也就有了支点,棋路就将慢慢打开。
   执白上手一方对让先的对手棋力的判断就从这一手棋开始。若应对有误,棋局伊始就将失掉胜机。
   幻庵从这一手开始,他要评测一下眼前这名棋手的棋力究竟几许了。
   秀策似乎早有准备,毫不犹豫地落下了下一手黑棋。
   左下角,小目。
   三手黑棋占住三个角,互相各呈相错之势,各自可联通,又各自可分断,似乎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棋。
   这样的招法并不是秀策首创的。
   1809年御城棋,十世林门入铁元执黑迎战幻庵的师祖,九世井上春策因硕。幻庵清楚地记得年少时看到的那局棋谱——林铁元前三手分别下在了三个错向小目上。
   1813年,年轻的幻庵本人与本因坊丈和的一局棋当中,幻庵执黑前三手也走出了三步错向小目。
   1826年御城棋,幻庵执黑迎战与八世安井知得,幻庵前三步也走出了三步错向小目。
   如今秀策在自己的面前摆下了自己所熟悉的阵势,幻庵不免有些失望。
   秀策,若你真能成为一代棋圣,仅仅满足于学前人的步子还远远不够啊。
   幻庵不仅熟悉这个布局,更加熟悉这个布局的弱点。
   幻庵先守住自己角空,秀策也借机守住了黑棋左下角空。紧接着,幻庵再不迟疑——右下角,目外,再挂角!
   三步错向小目看起来似乎是漫天黑阵,其实结构松散,经不起多少冲击。白棋若围攻黑子,黑棋苦苦守住角地之时,白棋也早已围起边上大空,黑棋先手之利将丧失殆尽。如今黑棋三个角有两个遭到白军进攻,要想同时获利恐怕不是容易的事情。
   然而幻庵的棋似乎又在秀策的意料之中。秀策毫不迟疑,取出壶中黑子。
   右上小目黑子斜前一格,小尖。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手。
   但这一手,终于让幻庵满意了。
   桑原秀策,这步棋才像话。
   右上角此刻有两粒黑子,一粒白子。黑子斜着排成一列,正对着远处白军。这样的阵势,在后世有了一个响亮的称谓——“秀策的小尖”。
   这不是一个对己军普通的加强而已。两支黑军此刻如同草原上的两匹野狼,一边怒目看向斜前方相对的白军,随时可能发动攻击;另一方面又稳稳守住自己身后广阔的领土,令敌人望而却步。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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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不妨暂时从故事中跳出来,仔细来品味一下此时小尖二子的选点。
   战场上,一支白军远远地看见远处黑军孤受在小目山坡上。两军远远对峙,随时可能发动进攻。两军军力相当,位置相似,单独对战,谁也奈何不了谁。但这时,黑军旁边出现了一支援军。这支援军也远远望着白军,但又谨慎地守着身后,它并不是来协助黑军歼灭白军的,而是多加了一个军的兵力,陪在黑孤军旁边一起远远望着白军——既不打,也不逃,就瞪着你,瞪得你毛骨悚然。
   现在白军的处境就十分尴尬了——打,一个打两个不是对手;逃,白白跑过来看了一眼敌军就走,太不像话;守着,人家两个瞪着你一个,心里发毛……
   于是白军的选择也许只能有两个:加强我军力量,我也配一个军过来,大家两个瞪两个,谁也别怵谁;或者我先跟你这儿瞪着,回去叫个哥们从你后边给你一下,要你瞪着我不放……
   而这两招,黑棋也都不怕:你若叫上两个人瞪着我,那就让你瞪个够,我先把后边全围起来,反正你光顾着叫人,没工夫打过来;你若从后面打我,那就是故意惹我发飙了,我就不瞪你了——直接冲过去把你小子往死里打(而且是两个打一个)……
   进可攻,退可守,分明是此际最好的防御。白棋若偷袭黑后,则黑棋可攻克挂角的白子。白子若加强自身,黑子便毫不犹豫向边上扩张,形成一条黑阵。先着的效率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确实是一步永不会被废弃的好棋。
   幻庵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许。但是……
   桑原秀策,你的本领不应该只到这里。
   下面就让我来教导你将来的围棋之路上你还要面对怎样的难关。
   横向第五道,纵向第四道。大飞压!
   此棋一出,满座皆惊!
   大斜!
   对敌小目之子,从目外先挂,然后再向另一边大飞压,就构成了所谓的“大斜”进攻。大斜棋型怪异,并不是坚定之型,但也非破绽百出。然而问题就在这里:这个看起来怪异而又不安稳的形状里,有着数之不尽的变化!正因其隐隐约约的不安定,导致了敌方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的奇怪处境。对大斜定式,素来有“大斜千变”之说,是典型的难解定式,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困境。敌若害怕这种捉摸不定的变化,避战而逃甚至不应,大斜就将张开魔翼,形成一张大网,将对手死死钉在三线,而自己博得一片恢弘的外势。
   所谓“大斜千变”,恐怕并不完全是夸张。就笔者翻阅各类定式资料中已经找到的有关大斜定式的不同变化已达302种之多。笔者孤陋寡闻,必定没有穷尽其变化。
   对于不会下棋的人,如何来理解这招大斜呢?
   我们再暂时跳出日本围棋史,回到棋盘上来想象一下此时的情景。
   布子于盘,就犹如布阵。在不关注兵种区别的情况下,布兵的位置,军势的变化便是布阵要诀。一个一成不变的军阵是很容易被敌人攻破的,《三国演义》中描述的徐庶大破八门金锁阵便是由于曹仁的阵型太过死板,被徐庶一眼看穿所致。而诸葛亮的九宫八卦阵之所以难破,就是因为变化无穷,难以捉摸。
   对于高手而言,围棋布局阶段的落子并不仅仅是找地方下个棋子而已,而是他们脑中阵型的一角。就如同阵法高手布下一个阵势,而敌人最先看到的只是这个阵型的一部分。紧接着,这个阵型被暴露出来的地方越来越多,若对方对阵法足够了解,就能够及时通过已经暴露的内容猜测出敌方阵型。这就如同棋盘上高手能通过布局数子猜出对方布阵的意图,然后破坏对方的阵势。
   而大斜棋型实在太过奇特,就好像两个正在斗阵的阵法大家,其中一人给出的两个部分竟是毫不搭界的内容。而他的对手要想取胜就必须立刻猜出对方的真实阵型,找出破绽予以进攻。若猜不出,便只好先试着攻打对方,看能不能蒙对了。否则若再不行动,让对方阵势搭成就危险了。而大斜这两点给出的阵势一角变化实在太多,再高明的阵法家也难以猜透对方阵中的变化。正因为如此,大斜从诞生之时起就是棋盘上威力惊人的致命武器!
   而众人之所以惊讶,并非惊讶于大斜本身,而是……
   大斜这一招,原本是本因坊丈和的不传绝招!
   幻庵当年为了击败丈和,苦练多年研究丈和的种种绝技,这招大斜便是幻庵多年研究之后才终于掌握的绝学。
   幻庵使出全力了!
   秀策才十七岁,哪里见过大斜这样的奇军?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里出手了!
   沉思良久,秀策终于认定若避战而逃,后果将不堪设想。前方唯有一途,就是尽全力冲破大斜!
   秀策举起黑子,直刺大斜要害而去。
   好小子,这样才像一代棋圣!
   幻庵抖擞精神,将平生所学尽力施展在这千变万化的大斜之上。秀策虽然棋力超凡,但毕竟要在短时间之内做出判断抗衡幻庵一生的积累,实在太过勉强了。渐渐地,秀策的棋一点一点被压制住,优势也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向幻庵移去。秀策步步苦思,幻庵从容应对,毫不费力。战局随着棋子的落盘声渐渐明朗:秀策苦战,幻庵优势。
   秀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好厉害的大斜!好厉害的幻庵!
   棋局太过紧张,以至于人们都没有察觉天色的变化。黑89手落定,战斗告一段落,大家举目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入夜很久了。
   幻庵看看夜色,又看看眼前这个苦苦思考的孩子。
   “打挂吧,天色很晚了。”
   秀策这才抬起头,看到了一位慈祥的老者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一个一生都在与本因坊家争斗,与丈和、秀和不共戴天的仇敌,井上幻庵因硕,此刻对着一个17岁的本因坊家弟子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幻庵的棋和过去一样强大,但幻庵的心境已经变了。
   秀策拜辞,承诺一定回来下完这局棋。
   这天夜里,幻庵说过什么,想过什么,仍然是不见任何记载的。于是,笔者只好再次做出了主观的想象……
   幻庵整夜地摆着这半局棋,一声不吭,如一尊佛像。
   三上豪山走了过来。
   “师父,该休息了。”
   “我不困。”
   “师父,您身体不好。”
   “不,我很好。我的身体从来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好。”
   幻庵继续摆着棋,着了魔一般。
   “师父,桑原秀策棋力如何?”
   幻庵沉吟半晌。
   “我当年第一次面对大斜之时,已是井上家家主,有八段头衔,意图争夺名人棋所之位。而那一战,面对大斜,我惨败,毫无还手之力。秀策只有17岁,四段头衔,第一次面对大斜,全凭棋力抗衡,竟能支持七十余手而未大败。我开始相信当年与秀和一战真的是败在这个仕茶小童手里了。”
   “师父,旧事莫重提,免伤心情。”
   “不,回想起这件事我一点也不心痛。我很高兴,棋界后继有人了。桑原秀策,他将会成为堪比道策的一代棋圣!”
   一位棋圣的出世,不论他在本因坊还是在井上家,都是日本棋界的大幸事。不,生在本因坊家也许更好,日本棋界只有本因坊家能够让他真正登上棋圣之位,成一世英名!
   幻庵将一粒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斗志了。
   秀策,棋圣之路还很漫长,就让我幻庵为你铺上第一块砖吧!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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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
   在不了解围棋史的人看来,也许由于受到了电视剧或神话传说的误导,常常听闻有鹤发童颜,年迈心少的棋手,于是误认为作棋手一定都是延年益寿的。
   我们先给出日本围棋史上第一大家,本因坊家历代家主的死亡年龄吧:
   一世本因坊算砂 64岁
   二世本因坊算悦 47岁
   三世本因坊道悦 92岁(42岁时引退)
   四世本因坊道策 57岁
   五世本因坊道知 37岁
   六世本因坊知伯 24岁
   七世本因坊秀伯 26岁
   八世本因坊伯元 28岁
   九世本因坊察元 55岁
   十世本因坊烈元 58岁
   十一世本因坊元丈 58岁(53岁引退)
   十二世本因坊丈和 61岁(53岁引退)
   十三世本因坊丈策 44岁
   十四世本因坊秀和 53岁
   十五世本因坊秀悦 40岁
   十六世、二十世本因坊秀元 63岁(31岁第一次引退,54岁第二次引退)
   十七世、十九世本因坊秀荣 55岁
   十八世本因坊秀甫 49岁
   二十一世本因坊秀哉 67岁(64岁引退)
   以上只是历任家主的死亡年龄,他们当中不少人还亲眼看到了自己立下的继承人比自己死的还早。若排除五位中途隐退而得善终的棋手外,其余历任本因坊家主平均寿命仅为45.5岁。
   可见,日本古代,棋手绝对不是一个长寿的职业。
   究其原因,笔者猜测大概主要由于两点:棋手整天研究棋艺,运动少,身体素质差,所以如本因坊秀策等人都是年纪轻轻便病死了;另外,古代日本棋手整天勾心斗角,心理健康状况太差,不少人都是被活活憋屈死的,比如本因坊算悦、本因坊秀伯等人。
   如果可能还有别的原因的话……日本忍者很多,忍者擅长暗杀术……莫非……
   这个……大概可能性不会太大吧……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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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小目 九
   关于幻庵和秀策的这局棋,一个广为人知的故事是这样叙述的。
   棋下到一半,观战的所有棋手都认为这局棋当是幻庵获胜,秀策恐怕没有能力逆转局面了。然而此时,有一位完全不懂棋道的医生却说,在他看来,这局棋将是秀策获胜。众人不解,纷纷要这个不通棋理的医生讲出道理来。医生说:我虽不懂棋理,但我懂医理,我看刚才秀策一子落盘,幻庵虽然脸色不变,但他的耳朵突然红了起来(耳赤)——这是人受到惊吓,焦急不已的表现。
   从此这局棋有了一个简短而流传广泛的名字——耳赤之局。
   笔者丝毫不怀疑当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然后被人口口相传,最终记载了下来。但是,这种记载始终有一丝神化秀策的味道。
   真正的棋的较量,始终应当是在棋盘上,在两位对局棋手之间。
   所以,还是让我们回到这个故事里,去体验一下当时的战事吧。
   距离上次打挂三天后,幻庵和秀策应邀来到了浪华一个著名棋友的家中。他们将在这里弈完这局千古名局。
   两相入座,幻庵慈祥地看了看眼前这个情绪低落的孩子。
   “秀策,准备好了吗?”
   秀策缓缓点点头。
   幻庵取出了一粒白子
   “不用勉强,尽力应对就好。你还年轻……”
   幻庵的语气很柔和,仿佛眼前这个少年是自己的爱徒。
   幻庵第一着,直冲上边黑阵——这是一招严厉的进攻。
   棋盘上的幻庵一点也看不出那个慈祥老者的影子。
   秀策,棋圣之路是艰辛的。世上有无数人想做棋圣,但只有忍受得了这份艰辛的人才能成就棋圣之名。
   棋局伊始,战事即开。棋盘上边顿时硝烟四起,战成一片。
   秀策形势不妙。
   三天前应对大斜有误,右边黑阵所剩无几;全盘黑子疲于防守,以致左边白阵安然无恙;下边黑阵被白棋从内部攻破,势力大减;如今上边黑阵又被白子攻破,在重重黑阵中活出一片白阵来。全盘已不剩多少目数可占了。
   也就是在这时,观战的棋手们纷纷作出了黑棋必败的预言。
   秀策苦苦应对着,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破绽。但幻庵的攻势实在太过凌厉,秀策疲于防守,根本无力进攻。
   这就是那个棋力不逊吾师,连丈和名人都视为最大劲敌的幻庵因硕吗?
   不,只要是人,都会留下破绽。我要找出幻庵的破绽!
   棋至第126手,幻庵下边黑阵中的白子试图突破黑边,直取中原,彻底破尽黑阵。
   若平常应手,必然要从上边挡住。但若再如此谨慎应对,全盘便再无胜机。
   此际只有出奇招一击制胜!
   让我们来到棋盘上,看看当时的阵势。
   战场左边是稳固的白军大阵,虽然结构松散,但未收到一丝冲击,可谓稳如泰山的白军主营。
   上边虽有一片黑阵,但黑阵中又有一片稳稳的白阵。若作主营,空间太小,难有大的作为。尽管白阵被黑阵层层包裹住,但无奈白军阵内三四口井也有了,杀不死。
   下边黑阵情况更差,虽然也有一片兵力,但阵中仍稳稳活出一片白阵。更难受的是,这片白阵没有被封死,随时可以冲破黑壁,将黑阵截为两段!
   右边黑军内部仍旧有一支打不死的白军,但右边同时也毫无疑问是四条边中处境最差的——不仅内部有一支打不死的敌军,外部还有一支白军封住外势,两面夹击之下黑军已没有任何施展的空间。
   这就是秀策所面临的情况。这样四面受敌,全局都处于被动的情况下,要如何破敌制胜?
   秀策陷入了长考。幻庵静静等待着秀策的应手。
   秀策,向我展现你成为一代棋圣的实力吧。
   上边黑阵需要扩大,下边需要封住白棋,左边要找机会攻击,右边要限制白棋发展。
   四面楚歌,犹如当年被困垓下的霸王。
   我们无从得知秀策究竟是如何找到了下一手的着点,我们只知道——这一击,最终光耀千古,被称为“耳赤妙手”。
   中腹,天元上一点,一个和四边战局看起来都毫无关联的点。
   棋子啪地落到盘上。
   四周附庸风雅的棋友没有一个人看出这一步棋的厉害,甚至——看起来像是一步莫名其妙的闲棋。
   然而,幻庵的耳朵就在这个时候红了。
   这步棋一落,秀策顿时舒展了眉毛——他知道他要击败幻庵了。
   这步棋,后人研究了一百年,无人可破。直到昭和棋圣吴清源研究过这局棋的棋谱后,给出了一个很难令人满意的结论——白棋上一步若在左边补一手,这局棋将是形势不明的细棋。
   形势不明的细棋?
   荒唐!荒唐!这步棋之前几乎是幻庵必胜之局,有了这步棋却最多也只能是一局“形势不明的细棋”?是幻庵下出了错着吗?没有……是幻庵故意让棋吗?也没有……
   幻庵既没有下错,也没有故意相让,但这一步棋却让局势瞬间乾坤扭转!
   千古奇招,旷古烁今的一步棋!
   这一子突然脱离了全局的棋究竟有什么玄妙呢?
   妙就妙在,看似脱离全局,其实是攻向四面八方的一步妙手!
   上边黑阵之苦,在于无法向中腹发展——耳赤妙手一出,上边黑阵的出路顿时出现,浩浩荡荡的黑军呼之欲出!
   下边白棋要冲破黑壁,直插中央——耳赤妙手一出,远远地封住了白棋出路,救活了可能被切为两段的黑阵!
   左边白阵未受冲击,似乎安稳——耳赤妙手一出,对左边白阵的攻击据点已经形成,下一步既可开始猛烈地冲击!
   右边白阵死死扣住黑棋,意欲杀向中原——耳赤妙手一出,占去了白棋发展必经之路,死死扼住了白棋命门!
   一步棋,既是自己左右逢源的活跃全盘之棋,又是同时进攻四面的克敌制胜之鬼手;瞬间将自己处处受敌的困境全部化解,而又给敌人留下一个个防不胜防的险招;看似脱离全局,实则搅动全局态势,逆转整个战事进程——将近两千年的日本围棋史上,这样的棋堪称仅此一手!
   棋圣!一代棋圣!
   幻庵此刻的心境会是什么样的呢?
   笔者的猜测,也许这是他一生中最兴奋的时候。
   他见证了一个光耀日本棋史的人物就此诞生,他亲眼见到了一步永不会被人遗忘的妙手,他将第一个去尝试破解这步千古妙手!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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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策,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不愧是一个十四岁就能看破我幻庵惊天陷阱的神童!
   之后的战局,只有棋谱,而在没有人去评论和在意了——耳赤之手一出,这局棋已经分出了胜负。
   幻庵,一位真正的兵法家,带领着白军在棋盘上左冲右杀,凭借着苦练数十年的棋艺第一个尝试去破解耳赤妙手。
   但战局的恶化已经不可逆转了。
   幻庵着着苦思,步步长考,不知不觉,如三天前一般,天色已晚而人未觉。
   这一次,是秀策抬起头,看到了已经入夜的天色。同时,他也看到了眼前这位苍老的苦思者。
   秀策落下一子,幻庵正要长考……
   “井上先生,不如今天先打挂吧。”
   幻庵惊讶地抬起头,却看到了一个礼貌的青年,恭敬地看着自己。
   幻庵看向窗外。
   是啊,天色已经很晚了。
   秀策,三天前,这句话是我说的……
   三天后,这句话就由你来说了……
   仅仅三天……
   “那就打挂吧。明天续弈。”
   同样,所有的史料都将精力集中在了这局惊世骇俗的棋谱上,没有人关注这天夜里的幻庵。
   于是,笔者只好再次开始想象了。
   当夜,幻庵一直在看着棋盘上的棋,沉默不语。
   三上豪山看到师父眼前的棋盘上,棋停留在了秀策那一着耳赤妙手上。
   豪山再也没说什么,静静走了出去,合上了门。
   幻庵看着棋盘,沉默良久。
   突然,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苍天毕竟待我幻庵不薄,幻庵在此谢过苍天……
   第二天,两人续弈。
   耳赤之手被秀策发挥得淋漓尽致。
   全局整整弈了325手。
   黑胜三目。
   在这里,史料上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幻庵弈完此局,不仅未生气,反而大笑,连呼秀策棋艺玄妙,“将来棋坛第一,非君莫属!”
   另一种说法是,幻庵弈完,输得不服,又拉着秀策连弈三局(一说两局),结果两败一打挂,终于不怒反笑,拉着秀策的手说“下得好,下得好,将来棋坛第一,非君莫属……”
   笔者看来,逻辑上说,两种记载都有可能。但是笔者更倾向于第一种记载——尽管其实更多人倾向于第二种记载,也许是出于神化秀策的目的——笔者至今没有发现过除耳赤局之外幻庵和秀策对弈的棋谱。
   1848年,二十岁的秀策升为六段,并被时任本因坊家主秀和立为本因坊家继目,从此改名为本因坊秀策。
   1849年,秀策第一次出战御城棋,其后十三年参加十九局御城棋战,全胜——面对当世所有顶尖高手,无论执黑执白甚至让子,保持全胜,这是连道策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1862年,年仅34岁的本因坊秀策死于霍乱,一生只有七段之名。
   后世将本因坊道策、本因坊丈和、本因坊秀策并称为“围棋三圣”,而其中,秀策是唯一一位未曾作过名人棋所(甚至本因坊家主)的棋圣。
   秀策一生有很多传奇,但是其中有些传奇是名不副实的,有过度被人神化的嫌疑。
   比如,秀策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一个传奇:执黑不败。
   首先,从逻辑上说,一名棋手一生执黑不败是不可能的。日本棋界极重辈分等级,下手对上手不论让子还是让先都一定要拿黑棋。如果一个棋手一生执黑不败,岂不是从出世之时起就有了名人棋力?何况,秀策学棋之时,或多或少是要被师父指导的。在完全不懂棋道的情况下,这样的棋一局也不输,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另外,流传至今的棋谱里,秀策也并非没有执黑输棋的谱。1846年,也就是弈出耳赤之局的那一年,秀策与时任井上家家主,幻庵的继承人十二世井上秀彻有过一局对弈。这一局是秀策执黑。但这一局棋,秀策开局时极其罕见地(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走出了两步大漏招,导致一块黑棋被围歼。其后尽管秀策使出全力搅乱局势,无奈秀彻应付得滴水不漏,最终秀策执黑八目负于秀彻。而这局棋也是流传下来的秀策棋谱中秀策唯一的执黑失利的记录。
   可惜的是,后世为了维护秀策“执黑不败”的神话,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局棋。可怜秀彻一生仅有这一局棋堪称为代表作,却偏偏被扔在一边无人问津,也算是和天才生在了同一时代的悲哀吧。
   然而,尽管曾有过一局执黑失利的记录,但是在之后任何一局棋被别人询问对局结果时,秀策都是有资格用“这局是我拿黑棋”作为回答的。
   尽管有过度被神化的嫌疑,但是秀策对围棋发展做出的贡献是不可抹杀的。
   而秀策对围棋发展最大的贡献,就是他完成了道策所未完成的工作——探索出一种充分发挥黑棋先着优势的布局。
   这种布局法,日后被称作“秀策流”布局。
   所谓秀策流布局,也就是耳赤之局中出现的三个错向小目布局,等待对手前来挂角,以逸待劳——自秀策之后,这种布局被称为“秀策的一、三、五”。(指棋谱中标明的第一手、第三手和第五手)
   如前文所讲,这种布局并非秀策首创。但秀策经过充分研究,将这种布局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终于让棋士们认识到,这样的黑棋布局是执黑一方威力最大的布局法。
   秀策之前,长期以来,大家对一三五布局最大的疑问就在于:这三手棋之后下一步棋应该怎么走。在秀策之前,有人守空角,有人挂敌方角,也有人在被白棋猛攻的黑角上展开定式。但无论哪一种,都难免被夺去先手,失掉先着之利的结局。因此,秀策之前,一三五布局并没有得到广泛承认。
   秀策经过研究,找到了一个最好的着点:前文提到过的“秀策的小尖”。
   一旦有了“秀策的小尖”,进可攻,退可守,可最大限度保证此处先手不失,又可借敌方进攻之力扩大本阵,稳步推进,领先大势,堪称万古不灭的好棋,被时人称为“牢不可破的小尖”。
   然而,不得不再次打击广大秀策迷的情绪——秀策的小尖起初也并非秀策自己创造的,而是参阅了无数前人棋谱才发现了这样一步棋。
   虽然“秀策的一三五”和“秀策的小尖”都并非秀策所创,但秀策首先将这样的布局法定型,并真正使它成为了黑棋先手最有利的布局法。
   从此之后,日本围棋布局理论看起来已经彻底发展完善了。
   第一手下在小目。挂角之后凭借着数量繁多的角部定式与对手周旋,一旦与定式相差一步就将遭致对手猛烈进攻。
   先争角,再争边,最后挺入中腹,“金角银边草肚皮”。若执黑棋,便施展秀策流;若执白棋,为避免对方布成秀策流,也只好放弃第二手挂角争先的下发,变为了双方各自站住两个角,然后黑棋率先进攻。
   看起来,布局的探索结束了,围棋布局只能如此,再不应该有别的下法。
   但棋道是无穷无尽的。
   二世安井算知就任名人棋所之时,也就是其人生从辉煌顶点滑落之时。
   本因坊家至道策一世一统棋界之后,便是其从棋界至尊宝座上一步步跌落至低谷。
   围棋中的一切,都是蕴含哲理的。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在一片金碧辉煌的棋道大殿之中,几代天才开创出的,看似毫无破绽,足传千秋万代布局法中,一些隐隐的不安之子,开始缓缓闪动起来了。
   新的时代就要拉开序幕了。
幽怀伤春感,试投一子惊波澜,孤石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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